周渺把档案铺了一床。
旧纸页的气味在卧室里慢慢散开,是一种干燥的、微微发酸的纸浆味道。她跪在床垫上,双手把一沓沓文件夹从纸箱里捧出来,排成几排。那是近三个月所有的客户档案,按照日期叠放,封面上写着编号和简短的备注。她原本是在找诊所的水电账单,但打开纸箱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这些。她的手指停在那叠纸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抽出了最上面那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翻它们。也许是林知瑶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她心里没散干净。"我查了深海科技,创始人叫秦墨,你认识这个人吗?"她当时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但"深海科技"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一直在她意识深处慢慢扩散开来。今天早上她终于决定要做点什么。那些档案一直存在诊所,关店前她搬了一部分回家。她把它们全部铺开了。
周渺拿起一支红笔,翻开第一份档案。她翻到“工作单位”那一栏,在里面找到了几个字——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名字。她没有圈它,翻到了下一份。第二份的“工作单位”是空白的。第三份,填了一所学校。第四份,空。第五份,填了一个她没听过的贸易公司。她一直翻到第七份,笔尖停住了。
“深海科技。”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在它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她翻到第八份。第九份。第十份。每翻几页就会跳出来一次“深海科技”——有的是完整写出的全称,有的是缩写的“DST”,有的是“深海科技关联公司”。十二个客户里,有九个的工作单位填的是“深海科技”或者它的关联公司。这个比例已经远远超出巧合的范围了。
周渺坐在床上,手边散落着一圈被红笔圈过的档案。那些红圈在淡黄色的纸面上格外扎眼,像是被人故意标注出来的记号。她数了一遍,九份。又数了一遍,还是九份。
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林知瑶又发来一条消息,是个链接,后面跟了一句话:“你看这个,我觉得不太对劲。”周渺点开链接,跳转到一家科技公司的官方页面。页面做得简洁而高级,深蓝色的背景,白色的细线字体,上面写着公司简介——深海科技,成立于2016年,专注于脑机接口技术的研发与应用。创始人的名字列在页面最下方:秦墨。
周渺盯着那张新闻配图看了很久。一张西装革履的男人侧脸,站在一个会议厅的讲台上,手里握着翻页笔,目光看向镜头的方向。那张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五岁,轮廓分明,下颌的线条在灯光下形成一道锐利的阴影。她盯着那张脸。她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那张侧脸她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她往下滑页面,关掉网页,又点开搜索栏输入了“深海科技”四个字。搜索结果显示了几条新闻和一篇行业报道。她正准备点进去仔细看的时候,目光扫到了页面下方——在搜索结果的底部,有一行自动联想的灰色搜索词条:“记忆移植伦理争议”“脑机接口记忆读取”“深海科技 记忆删除”。她的视线在那三行灰色的字上面停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应该点进去看看。那些词条一直在那里,像一串等待被打开的密码。但她没有点。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她退出了搜索页面。她当时只想确认一件事——那些客户是不是真的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她已经确认了。剩下的事情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知道。
那天傍晚,周渺出了门。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脚踩上楼梯的时候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漂浮感。她下楼,穿过小区,沿街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来到诊所门前。诊所还是她离开那天的样子,玻璃门紧闭,门上的“暂停营业”打印纸边角卷得更厉害了。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空气里有两天没有开窗通风的闷——混合着纸张、灰尘、消毒水残余的气味,那是她熟悉的味道。她走进去,没有开灯。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橙色光带。她走到窗边,准备拉上窗帘——她习惯在离开前把窗帘拉好,免得阳光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晒黄。她伸手捏住窗帘布料的边缘,正要拉合的时候,她抬起头,无意间朝窗外的街道上看了一眼。
对面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他就站在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面朝诊所的方向。他的身姿不高不矮,肩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右手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晚霞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半边脸照成暖橙色,另半边落在一层柔和的阴影里。
周渺的手僵在窗帘上。
她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的图片还没有关掉——是秦墨的新闻配图,那张侧脸。她抬起头再看窗外。同一个人。角度、轮廓、侧脸在下颌处的弧度——完全一致。她反复确认了两次。低头,抬头。低头,再抬头。每一次低头看到的都是手机屏幕上那张侧脸,每一次抬头看到的是街对面站着的活生生的人。秦墨,深海科技的创始人,此刻站在她诊所对面的街道上,看着她。
周渺的手从窗帘上滑下来。她的呼吸停在半路,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街对面的秦墨没有动。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的样子显得很自然,像是他本来就应该站在那个位置。他手里夹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目光隔着一条街道的宽度落在诊所的窗户方向。周渺站在窗玻璃后面,窗帘在她手边半拉着,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但她感觉他在看她。他的脸朝向她的方向,晚霞的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微微发亮。
三秒。或者五秒,她不确定。然后秦墨抬起了他拿着手机的左手,屏幕朝上,停留在半空中。隔着一条街,她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但她能看到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也看清了那上面显示着几行文字。第一行是一个名字,字体很大。“周渺”。第二行是一串数字。“年龄:28”。第三行是一个职位。“职业:记忆删除师”。那三行信息就这样被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像一份她已经被人打开过的档案,此刻被推到了她面前。
周渺的手心里开始冒汗。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然后秦墨把手机按灭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消失了,晚霞的光重新覆盖过来。他不慌不忙地把手机收进外套内侧口袋,把手指间夹着的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也收进了口袋。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身,走进了他身后的人群里。人潮合拢,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周渺站在原地。她的手还按在窗帘上,指腹贴着棉麻布料的粗糙表面。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更长。等她终于能动了,她转身走回诊所内部。
她打开档案柜最底层的抽屉。那是她放置旧档案的地方,里面是一些更早之前的记录。她没有翻过这个抽屉里的东西,因为时间太久了,久到她以为里面只是些没有用的废纸。但她现在跪在它前面,把最上面那份档案抽了出来。
旧纸页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圆章——“深海科技”。红色的油墨已经微微泛旧了,边缘晕开了一圈浅红。周渺认出了那个章,那是她刚开业那段时间常盖的章。她当时觉得“深海科技”只是一个普通公司名字,她甚至没有认真看过它印在纸上是什么样子的。
周渺抱着那份档案,靠墙滑坐在地板上。纸页的边角硌着她的手臂,纸张的触感冰凉而硬挺。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林知瑶发来的那条消息界面上。“我查了深海科技,创始人叫秦墨,你认识这个人吗?”消息是昨天下午发来的,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绿色的“已读”标签,想着如果她昨天就回复了,如果她昨天就查了那些灰色词条,如果她昨天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对面一眼……
周渺把手机放在了地板边,屏幕朝上。她没有回复林知瑶的消息。她需要先想清楚一些事情,而“想清楚”这件事本身就需要不止一个傍晚。她把那份盖着红章的旧档案抱在胸前,背靠着诊所的墙壁。墙是凉的,隔着她的T恤衫把那种凉意送进她的后背。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晚霞的暖橙色正在消褪,变成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过渡色。她就坐在那里,抱着那份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档案,直到窗外的光彻底黑了。
后来她站起来,锁好诊所的门,走回家。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她的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被两盏路灯的光分别拉向两个方向。她走在它们中间,像一个正在被两种力量同时牵引的人。
她回到公寓,坐在床上。她还没有回复林知瑶的消息。那条消息还躺在她的聊天列表里,位置已经很下面了,因为还有别的消息把它挤了下去——天气预报、外卖推送、超市优惠通知。它沉在列表偏下的位置,静静地亮着“已读”二字。
周渺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看它。她躺下,关灯。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又看到了街对面的那个身影——深色西装,没点燃的烟,以及他的手机屏幕上亮着的那三行字。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她不知道在那之前的几个小时、几天、甚至更久,他是不是也在那里站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里,她的后颈又开始隐隐发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