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躺在地板上,屏幕朝上,亮着。
周渺蹲在它面前,没有伸手去捡。她保持着一个半蹲半跪的姿势,膝盖快要碰到地板但没有完全落下去,手悬在身体两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不确定该抓住什么。手机屏幕上那行红色的字还没有熄——“警告:该记忆与您自身高度匹配。”那几个字端端正正地亮在深色背景上,锐利,清晰,没有留一点模糊的空间。
她想捡起手机。她的手指已经抬起来了一半,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手在抖。她能感觉到自己从指腹到手腕的肌肉都在以一种细密而持续的方式震颤。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接单之后会看到的内容,还是怕她此刻已经知道答案却没有力气处理它。“自身高度匹配。”她的心脏加速了。她蹲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像看着一封已经寄到她手里但还没有被拆开的信。她读过信上的地址,已经知道了收件人是谁,但她仍然没有拆开它。
她站起来。站起来这个动作花了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因为她的小腿已经麻了,她维持那个半蹲的姿势太久了。她踉跄了一步,扶住了床沿,稳住了身体,然后转身走进洗手间。
冷水从水龙头里冲出来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个声音——水管里水流快速通过时发出的那种轻微的轰鸣。她弯腰把脸凑到水流下面,冷水贴着她的额头、鼻梁、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的一片布料。她抬起头,镜子里的脸湿漉漉的,水珠正沿着下颌线滴落。镜子里的那人眼神慌乱,瞳孔微微放大。但她的嘴角——周渺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嘴角——它在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上翘着。那是笑。
她认得那个弧度。她在自己脸上见过,但那是另一个人的。那是一个被劈腿的女孩坐在她的诊所里签完同意书之后,被删除记忆之前,最后一次露出那种笑。那种笑不属于她。周渺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睛是乱的,嘴角是翘的。那是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皮肤,但她的表情正在同时运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仿佛她的面部肌肉已经不再只听从一个人的命令。她的手猛地抬起来,手掌重重地扇在了自己的左脸上。啪的一声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响得格外清晰。脸颊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那个不属于她的笑被打散了。镜子里的人恢复了常态——眉头微皱,嘴角平平地压着,眼里的慌乱还在,但没有那种违和的笑意了。
她重新回到卧室。手机还躺在地板上,屏幕仍然亮着。她弯下腰,这次她捡起来了。手机握在手里的触感冰凉的,玻璃面板贴着她的掌心。她看着屏幕,读了一遍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她看到页面上有两个按钮,一左一右,左边是“拒绝”,右边是“接单”。她的拇指移到了左侧。停在“拒绝”上面大约三秒。然后她移到了右侧。又停了三秒。来回的,不确定的,像一只在两道门之间犹豫不决的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移动了好几次,每一个来回都像是经过了一个完整的决策周期——权衡、判断、准备执行——然后在最后一秒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声音推翻。
然后她按了林知瑶的号码。拨通,她举到耳边。电话那头响了一声,第二声刚响到一半,她按了挂断。她不知道说什么。她脑子里那段话已经成形了——“我收到了一个杀人犯的预约。他说他杀了人,他想把那件事忘掉。APP告诉我那段记忆跟我有关。”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连在一起的时候是通顺的,甚至有一种完整的、接近理性的逻辑。但她知道这些话一旦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被空气和距离传导到林知瑶的耳朵里,它们会变成另一回事。它们听起来会像一个已经无法区分现实和想象的人说出的疯话。林知瑶会问她“你最近有没有好好睡觉”,会问她“你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医生”,会用温柔而担忧的语气把她放在“病人”的位置上。周渺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上。她挂了电话,放下手机。
她把手机重新握在手里,拇指移回到屏幕正中央。红色的提示框还亮着,页面还是原来的样子。她的嘴唇动了。“不管你是谁,”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我要看看。”
然后她按下了“接单”。
在拇指碰到屏幕的那个瞬间,她房间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短到她不确定它有没有真的发生——有可能是电压不稳,有可能是灯泡接触不良,有可能只是她的错觉。但那一下确实过去了。灯重新恢复了稳定的亮光,没有再闪烁。周渺的拇指还按在屏幕上,页面已经切换了,显示着“预约已接单,正在加载”。她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屏幕上那行正在转圈的文字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辆声音。
周渺坐在床沿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圈加载进度条,缓慢地往前爬。她不知道自己正在看的是什么,是某个人的自白,还是某个人的记忆,还是某段已经在她身体里停留了十年之久但因为被删除了所以至今没有被调用过的碎片。但无论它是什么,它正在加载。而她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