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那件白色外套还抱在她怀里，布料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左袖口那枚浅灰色的贝母扣硌着她的掌心。她不敢放下。她把外套贴在胸前，像是要借助它的实体来确认那段记忆的真实性——它在她的脑子里播放过了。那个背影穿着这件外套走过一条湿漉漉的巷子，路灯的光把她的轮廓拉长又缩短，而她的背后有人在靠近。那些细节，她不该知道的事情——路灯编号、墙面涂鸦的位置、地面的砖缝排布——但她确实全部看清楚了。
她闭上眼，再次调用那段记忆。她刻意让自己的意识停留在画面的边缘区域，寻找那些可以被识别的东西——路灯杆上的编号牌。在那个视角下，编号牌在她的视线中停留了大约两到三秒，因为视角的主人在经过那根路灯时并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她还是看到了。“LY-07”，或者是“LY-07”，其中一个数字被铁锈盖住了边缘，但她基本能辨认出来。然后她看到了墙面——左手边是一面灰色的砖墙，墙面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涂鸦，被人用喷漆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图形，下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母，有一部分被后来覆盖的漆层盖住了。再往下看，地面。砖缝之间的间隔不均匀，有些位置的缝隙更宽，被枯叶和雨水泡烂的碎纸片塞满了。
周渺睁开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她开始打字，把路灯编号、涂鸦形状和位置、地面砖缝的排布方式全部写了下来。她写得很慢，因为每调用一次那段记忆就像重新经历一遍，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那种正在靠近的脚步。她写完之后，又在文字下方画了一张简略的示意图——路灯的位置、巷道的宽度、砖缝的走向。她把这张图保存下来，截了一张图，然后点开林知瑶的聊天框，把图片发了过去。她打了一行字：“帮我查这条街在哪。”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开始等待。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那条消息的发送状态——“已读”。大约过了两分多钟。然后是电话铃声。林知瑶的来电，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名字。
周渺接起来。“渺渺，你从哪看到这条街的？”林知瑶的声音是抖的。周渺从没听过她用这种声音说话——林知瑶不是那种容易被吓到的人，她见过不少场面，声音里永远带着一种可控的稳定。但此刻那种稳定正在碎裂，像玻璃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出了裂纹。“你回答我，你从哪里看到的？”林知瑶重复了一遍。
周渺张了张嘴：“我脑子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知瑶开口了，声音更低，像是刻意压住某些正在往上涌的东西：“你脑子里怎么会有一条街的画面？那条巷子是十年前你出事的地方，路灯编号、涂鸦位置全都对得上。我当时去看过现场，那些细节我记得很清楚。”
周渺的手开始颤抖。手机在她手里几乎握不住，她换了另一只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你确定？”周渺问。
“我确定。那种涂鸦不会重复，我拍过现场照片，记忆很清晰。”林知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电话挂断了。周渺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变暗。她慢慢地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走到穿衣镜前站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旧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是乱的，嘴唇有点干。她看着那张脸——那是她的脸。她看着那双眼睛——那是她的眼睛。她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知道那确实是她。但她的脑子里正装着一份完全陌生的第一人称记忆，里面的受害者穿着她的外套，走在一条她住过附近的巷子里，而那个人的背后有人在靠近。她低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也低下了头。“十年前九月底的某个晚上，”她说出口，“杀我的人删了自己的记忆，现在那份记忆在我脑子里。”
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没有回答她。她站在那里，穿着她的旧T恤，站在她的公寓里，站在一面她每天都会经过的穿衣镜前面，第一次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位置上——她正看着自己的脸，却觉得那只是一张她认识但不完全属于自己的脸。
“我住在镜子里，”她轻声说，“他住在我脑子里。”
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回答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知瑶发来的消息：“下楼等我。我五分钟到。”周渺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她弯腰捡起那件白色外套，重新把它抱在怀里，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在下降。她的视线落在楼层数字上，看着它从七跳到一。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需要去楼下等林知瑶来告诉她更多关于那条巷子的事情——或者她需要站在那里，等她的身体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一楼大厅，穿过玻璃门，站在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上。路灯的光照在她脚前的地面上，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的边缘。她知道那条巷子里的路灯也是这样的——昏黄色的，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把人的影子拖成细长的一道。她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她只是站在台阶上等着，抱着一件旧外套，等她的朋友来告诉她一段属于她自己的、但她完全不知道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