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瑶是跑着进来的。门没有锁,她直接推开了,脚步在门厅里响了两下就冲进了客厅。她的外套拉链是敞开的,领口歪到一边,像是出门的时候没有来得及整理自己。她看到周渺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亮着,页面上那个红色的“确认接入”按钮像一盏警示灯一样照着周渺的脸。林知瑶扑过去,双手按住了周渺的手腕。她的手指很用力,指尖嵌进了周渺小臂的皮肤里,像要把那些手指从键盘上拔下来。“你不能接!”林知瑶的声音是哑的,“你现在的状态接不了任何记忆!”
周渺没有挣扎。她的手被按住了,但她没有尝试抽开。她只是转过头看着林知瑶,目光平静得不太正常。“那份记忆里有凶手的脸。”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声音、所有细节。如果我不看,这辈子都找不到他。”林知瑶的手指收紧了。她的指甲陷入了周渺手腕的皮肤里,但那一点痛感没有被周渺的神经系统当作优先信号处理。“你人格融合度68%了,”林知瑶说。她的声音里有东西在裂开,“68%——你跟我说过,超过60%就已经很难分清哪些是自己的了。再接一份你会疯的。”周渺看着她。她看着林知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正努力维持着不要流下来。她看到林知瑶的嘴唇在发抖,那是她很少见到的表情——林知瑶一直是那个会按住她肩膀叫她“没事”的人,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按着她的手腕在发抖,像是在按一道正在裂开的堤坝。“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周渺说。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只动了嘴角,没有动眼睛。“不在乎再多一份。”
林知瑶的手松了一下。那一瞬的松动只有不到一秒。周渺把手抽出来了。她站起来,绕过林知瑶,走到卧室的穿衣镜前面。镜子里的女人穿着黑色的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她的脸是苍白的,眼底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嘴唇干燥到微微起皮。她看着那面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她张开嘴,问了一句:“我是谁?”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穿着她的衣服,带着她的身体,用她的眼睛回望着她。周渺在等一个答案——她从任何方向都可以接受这个答案:她可以说“我是周渺”,也可以说“我的一部分是周渺,剩下的那些是别人”,甚至可以说“我不知道”。但她要一个真实的东西。镜子里的她没有给答案。
周渺转身走回客厅。林知瑶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按住她手腕的姿势,像两只看不见的手还在那里停留着。“周渺,你不能……”但周渺已经走到电脑前面了。林知瑶来不及拦。周渺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按下了那个红色的“确认接入”键,连带着敲击键帽的声音都很轻。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从脊柱开始——像有一道电流从她的尾椎一直冲到头顶,她的整个身体在椅子上绷紧了,后脑勺向后仰,下巴朝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声音。然后她的眼睛翻了白。她倒在沙发上了,头歪向一侧,手臂垂落在沙发边缘,手指半蜷着。林知瑶冲过去,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摇晃她:“渺渺!周渺!”周渺的眼睛一直闭着。林知瑶摇了她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周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的瞳孔是冷的。没有任何聚焦,也没有任何情绪——不是空洞,也不是茫然,是一种完整地属于另一个人的注视方式。那种注视不是周渺的。林知瑶见过周渺很多种眼神——困倦的、焦虑的、无奈的、偶尔笑着的那种——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一种。那不是她朋友的眼睛。
林知瑶后退了半步。她感到自己的后背碰到了墙壁的边缘,靠住了。她停了一秒,然后她掏出手机,拨号。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按错了两次——第一次按到了通话记录里另一个名字,第二次按到了拨号键旁边的返回键。第三次才拨出去。“救护车……”她对着电话说,声音在抖,“快点,我朋友昏倒了。”
她的眼睛还看着沙发上那个人。那个人还睁着眼,瞳孔是冷的,正看着天花板,没有任何表情。林知瑶不知道那里面还有没有周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