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向左侧延伸了大约二十厘米,然后分成了两条更细的枝杈。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大脑才慢慢开始处理周围的信息——鼻子里是一股清洁剂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很淡,但持续地存在。她的身体被什么柔软但不太厚的东西包裹着,是医院的被子。她躺在医院里。林知瑶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脸朝向周渺的方向,半张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她的右手伸在床边,手背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颜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那不是她自己的血——是周渺的血,是林知瑶把她从公寓抱出来的时候蹭到的。
周渺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有一种沉重的、钝痛的感觉。然后她知道了——那画面涌进来了。不是在播放,只是涌进来了。像是一段已经录好的视频文件在她脑子里自动打开了,没有加载界面,没有提示音,没有等待。它直接在运行。
她闭上眼。画面从一双手开始。那不是她的手。那些手指更粗、更长,骨节更突出,指腹和掌心连接处有干硬的老茧,像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留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侧有一层薄薄的黄色,是长期抽烟熏出来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是白色的烟体,细长。手指夹烟的位置是两指夹住靠近滤嘴的第三段——这是她记住的动作。然后火光亮起来。火光映亮嘴角——那个嘴角微微向上斜着,不是笑,只是一种肌肉的常态,像是那张脸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这个角度。火光跳了一下就灭了,烟已经被点燃了。
视线向上升了一点。前方大约八到十米处有一个女性背影,白色外套,低马尾,走路的速度很慢,低头看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线。她的背微微弓着,像走了一整天已经累了。她没有回头。脚步在加快。周渺感觉到自己正在加速——从一种接近散步的节奏变成一种目的明确的、不疾不徐的快走。她感觉到鞋底踩到了什么——一个浅水坑。水花溅起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鞋底在湿砖面上压出了清晰的纹路,纹路完整。然后手举起来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重物——她没有看到它的形状,它只在视线边缘晃动了一下,是一团灰黑色的影子。然后它落了下去。砸在白色外套覆盖的后脑勺上,位置偏左。闷响。很重的闷响,像是重物撞击骨头的声音,被肉的厚度裹住了。白色外套的人向前倒下去,面朝下趴在地上。她的脸被自己的头发遮住了,看不到表情。那双手没有停顿太久,径直伸向了那个女人挎在侧面的包,翻出钱包和手机。然后她听到声音——那双手的主人开口了,很轻的、像在自言自语的低语,“钱包你拿好。”声音很短,六个字,语气像是做完一件常规的事情。然后那双手垂下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扔在地上,鞋底踩上去碾了一下。
周渺猛地睁开眼。她整个人从病床上弹起来了,动作太大了,输液管被扯了一下,针头从手背的皮肤里滑出来,带出一滴血。林知瑶从床边被惊醒,她猛地坐直了,眼睛是红的,脸上还留着一道被手臂压出来的印子。
“渺渺!”林知瑶抓住了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周渺捂着自己的后脑勺。那阵痛是真实的,从她后脑偏左的位置发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敲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是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喝水之后的第一句话。“我看到了……他砸的是后脑勺,左边。”林知瑶的手还抓着她的肩膀,更紧了。“你看到了什么?”周渺的眼神是空的。她看着林知瑶的方向,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林知瑶的脸上,她好像还在看着那条巷子里,看着路灯下那个白色外套的人慢慢趴下去的画面。“我从他的眼睛看出去。”她说,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把一段已经看过的录像再一字一字地回放一遍。“全程他都没慌过。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像在散步。”
她松开捂着后脑勺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但后脑勺那处皮肤还是烫的。她把视线从手心移开,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了,傍晚了,路灯光从远处透进来,暖黄色,昏昏的,和那条巷子里的灯很像。
“像散步,”她重复了一遍,“他杀完人之后,还踩灭了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