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靠在病床上,闭着眼。
她的后脑勺还在隐隐发烫,那片皮肤像被什么从内部烘烤过一样,持续地散发着一种微热。她不去碰它,只是让头靠着枕头的凹陷处,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闭眼之后那片黑暗里。她的意识慢慢向下沉,像潜入一层安静的水面。她开始重新播放那段记忆,从头开始。那双手,那根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嘴角被火光映亮的那个角度,水坑溅起的声音——她把每一个细节当作一个独立的文件来打开,放慢,放大,逐帧观察。她想知道更多。她想知道他穿多大码的鞋,抽什么牌子的烟,手腕上有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东西,在黑暗的巷子里留下过什么痕迹。
她再次调出那段踩进水坑的画面。这一次她把速度放到很慢,慢到能看清鞋底在地面上压出纹路之后,那些纹路停留的时间。她捕捉到了一些轮廓——鞋底的纹路排列不算密集,间距大约一个指节宽,边缘的磨损程度比较均匀,说明这双鞋已经穿了不短的时间。然后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参照的东西:鞋印的长度,和她记忆中自己的脚掌放在旁边时的大小比例相差不大。她大概估算了一下——42码左右。她把这个数字在意识里放好,然后退出那段画面,切换到另一个片段。那只手掏烟的动作。火光在点燃的瞬间照亮了烟盒的一小部分——白色的底,红色的字体,在火光熄灭前大约停留了零点几秒。周渺反复回放那个瞬间,直到那个红白相间的图案在她脑海里清晰到可以辨认。“红塔山。”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怕打扰到她正在观察的那些画面。
还有一只手。她继续推进记忆,把注意力移到了凶手手腕的方向。在脚步加快的过程中,袖口微微向上滑了一点,露出了手腕的一小块皮肤——和一圈银色的金属。那是一块表。表盘是银色的,表面有细密的划痕,显示它不是新的,被戴了很久。表盘的形状是圆形,大小适中,表带的材质看起来像是金属链式。她注意到表盘边缘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区域,也许是轻微磕碰留下的痕迹。她把每一帧都放慢了,一点一点地观察它的形状、色泽、反光的方式,直到那块表的轮廓在她意识里变得像照片一样清晰。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向林知瑶。“鞋,42码。”她说,声音很稳,“水坑里有鞋印,我放慢了看的。42码。”林知瑶从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直起身,掏出手机,开始记录。“而且我的视线高度在凶手胸口的位置,”周渺继续说,“他比我高了差不多半个头。我身高168,也就是说他在175到180之间。42码的鞋和这个身高范围对得上。”
林知瑶停下打字的动作,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说完了,然后继续在手机上记录。“还有别的吗?”“烟,”周渺说,“红塔山。火光闪的那一下,正好照亮了烟盒,白色底红色字。不会认错。”她停了一下。“他手腕上有一块表。银色的表盘,圆形,金属表带。表盘上有划痕。不是新的,戴了很久。”
林知瑶把所有的线索记完,然后把手机举到耳边,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条十年前的悬案。”她说,“嫌疑人线索:男,42码鞋,身高175到180之间,抽红塔山,戴银色旧表。”她停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然后补充了一句:“对,银色的旧表,圆盘金属链。划痕明显。查到了给我回复。”
她挂了电话。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周渺盯着天花板,那片白色的表面在她视线里慢慢变得模糊,又慢慢重新聚焦。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的,不快不慢。那块表的轮廓还在她脑子里,银色圆形金属链,她反复看着它,像在反复确认它确实是存在的。
大约半个小时后,林知瑶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对方说了大约十几秒。林知瑶的表情变了,眉间微微收紧,然后她说了句“我知道了,谢谢”,挂了电话。她转过头看着周渺。“表是限量款,”她说,“瑞士老牌,已经停产快二十年了。全市十年内只有三个人有购买记录。”
周渺的目光从天花板落下来,落在林知瑶脸上。“哪三个人?”她问。她的声音很平,但尾端有一点紧绷的细边,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线。
林知瑶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具体姓名还在查。他们系统需要调取十年的购买台账,没那么快。”她抬起头,“明早出结果。”
周渺没有回应。她重新把目光移回天花板上。白色的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边缘向左侧延伸。她在心里轻声重复了一遍林知瑶的话:“三个人……缩小到三个了。”然后她闭上眼,又看见了那块表,银色的圆形表盘,金属链,表层细密的划痕。那个人的手腕上戴着它,在那个深夜的巷子里,抬起来过,又放下去过。现在它被锁在了三个名字的后面,等着她明天早上知道答案。
她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碰到了床单粗糙的布纹。那块表的样子像是被她印进了视觉里,她闭上眼依然能看到它。不知道哪一块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她也没有在找。她只是等着天亮,等着那些名字浮出水面——等她终于能确认那块手表的主人是谁。
窗外的路灯照着病房的天花板,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她记忆里那条巷子里的灯差不多。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那面,不再看它了。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空白,让自己的意识慢慢沉下去。
那块表她记住了。那些划痕,那道边缘的颜色变深的区域。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会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她只需要再等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