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光线透过灰白色的云幕铺下来,没有影子。她穿着前一天林知瑶带来的干净外套,站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后脑勺已经不烫了,但那种钝痛还留着一层淡淡的底,像一根断了弦的琴还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她没有让林知瑶送她回家。她说“你先回单位吧”,林知瑶站在她旁边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走了。周渺看着她的背影汇入街角的人流,然后自己打车回了公寓。
公寓的门是她离开那天的样子,没有被动过。她脱掉外套挂好,走进卧室,在床沿坐下来。床单还是皱的,她走之前没有整理。她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信号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然后她闭上眼,重新调出了那段杀人记忆的最后一段——凶手在动手前接了一个电话。
那段音频在她脑海里播放起来。先是手机震动声,短暂的嗡嗡,然后凶手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被距离和信号压缩过:“周总,那边处理好了。”然后凶手开口了,六个字:“处理完了告诉你。”声音低沉,咬字清晰。那六个字之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回复一条已知流程的最后确认。
周渺睁开眼。她把这六个字反复在脑子里播放,放了十几遍,然后开始拆解它。“处理完了”三个字的音高变化是中等的,第一个字重读,后两个字力度均匀下降。“告诉你”三个字的尾音收得很干净,没有上扬,没有拖泥带水。这个人的发音习惯偏正式,用词的节奏感强,话语里带着一种指挥别人做事情的人会有的简洁。她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坐下,输入搜索关键词“高管访谈 科技”然后把结果一条一条打开。第一条是一个互联网公司的副总裁在某次论坛上的发言,她点开听了一分钟,不对。第二条是某科技媒体的专访,受访者语气偏轻快,也不对。第三条。一个叫“深海科技”的公司创始人在去年某科技峰会上的演讲视频,标题是《脑机接口的未来应用场景》。
她点开了那个视频。画面先是几秒钟的黑屏,然后切到一个会议厅的讲台上,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翻页笔,侧面对着观众席。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一个问候:“各位好,感谢主办方邀请。”声音低沉,咬字清晰,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周渺听到第一个音的时候她的后背就僵住了——那个声音太像了。不是一模一样——语调不同,语境不同,但声线的底色、频率的区间、每个字之间的节奏感,几乎重合。“处理完了告诉你”和“感谢主办方邀请”这两句话在内容上没有任何关联,但说话的那个人在句子的停顿处和重音摆放的位置上用的是同一种习惯。
周渺没有关掉视频。她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从头开始播放。那个男人站在讲台上,一边播放幻灯片一边解释技术路线。他的声音在会议厅里传播的混响很轻,应该是现场收音设备的效果。她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然后又把进度条拖到某一个特定的段落——“这个技术的核心在于读取和编码”——她把这一句听了五遍。每一遍都在用她的记忆里的那六个字作为比照,逐字对照它们的音高、节奏、呼吸位置。五遍之后她把视频暂停了,摘下耳机,坐在电脑前面,看着屏幕里那个男人的侧脸定格在某一帧上。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秦墨”。
“深海科技”的创始人。也就是林知瑶发给她的那家公司的创始人。也就是那个曾经站在她诊所对面的男人。
周渺的视线落在那张定格的侧脸上。他的耳朵轮廓、下颌线、衬衫领口的系法,她在那个傍晚隔着一条街见到过。他在诊所对面的路灯下站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现在他在演讲台上面向听众讲“脑机接口的未来”,声音和那个深夜巷子里接电话的人有那么多的重合。
周渺把那段录音和那段视频在脑子里并排放着,反复切换,让它们像两条平行轨道同时播放。然后她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换上。她站在穿衣镜前系好扣子,把衣摆收进裤腰里,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要去见他。”
她下楼,穿过两条街,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报了“深海科技大厦”的地址,司机在导航里输入了那个名字,然后车子驶入了城区的车流中。车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地过去,楼宇变高,行人的密度变稀,道路变宽。大约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前面,她付了钱,下车。
大楼有二十多层,外立面是深蓝色的玻璃,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沉而安静。一楼大厅的入口处有一块深色的金属牌,上面标注了入驻的公司名称。周渺没有直接进去,她先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遍整栋楼的高度,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建筑全景。她走进大厅,走到楼层指示牌前面拍了一张照片。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一下——“总裁办公室 秦墨”,果然在顶楼。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大厅,重新站到大楼门口的台阶上。这一次她没有拍照了。她抬起头,隔着几十米的垂直距离看向顶层的玻璃窗。那扇窗是整面落地玻璃,从外面看过去有些反光,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几秒,然后她看到了。顶层那扇窗户的内侧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咖啡杯,正低头看向楼下的方向。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在空中相遇了——那种相遇不是目光的碰撞,只是她知道他在看她,他也在确认她在看他。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轻微的确认手势。周渺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等那几秒钟过去,等他确认她已经看到了他的位置。然后她转身走下台阶,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次那扇窗。他还站在窗前,手里的咖啡杯还举着。她知道她明天还会来,也许后天也会来。她今天先确认了一件事——他确实在那里。他确实叫秦墨,确实在顶楼办公,确实说话的声音和那条深夜巷子里接电话的人有一大部分重合。剩下的部分她还需要更多时间来验证。
风从街道的方向吹过来,吹动她衬衫的下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窗里的人也在看着她。她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