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瑶坐在警局办公室里，电脑屏幕的冷光照着她的脸。
她面前有三份购买记录并列排开，每一份都显示同一条信息——“瑞士品牌，银色圆盘金属表带，限量款，全市十年内仅三笔购买记录。”她把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好了，从左到右分别是三个名字。秦墨，男，32岁，购买时间为2014年3月，付款方式是信用卡，购买地点是市中心一家进口钟表行。周明远，男，36岁，购买时间为2014年7月，付款方式是现金，购买地点是同一家钟表行。方敬堂，男，已故，购买时间为2014年11月，付款方式是银行转账，购买地点是同一家钟表行。
她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屏幕上的信息拍了一张照，用手机发给了周渺。然后她拨通了周渺的电话。
“三个人都查到了。”她说，“秦墨、秦墨的合伙人周明远、还有一个大学教授叫方敬堂，十年前车祸死的。你记忆里凶手的年龄大概是多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四秒钟。然后周渺的声音传过来：“三十多岁。”她停顿了一下，“方敬堂车祸是什么时候？”
林知瑶把信息页面往下滑了一点，翻到方敬堂那一栏备注。“十年前十月初。”她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更久一些。然后周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着放出来的：“方敬堂十月初车祸，我九月底遇袭。”她停顿了一下，“时间太紧，不是巧合。查一下秦墨的右手。所有公开照片，我要看清他的虎口。”
林知瑶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是虎口”，但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周渺挂了电话。她坐在电脑前面，手指已经放上了鼠标。搜索引擎的页面已经打开了，她输入了“秦墨 右手 照片”，然后开始滚动结果。不是每一张照片都有清晰的手部细节。大部分是半身照、远景、或者手被遮挡的构图。她一张一张地筛选，每一张可疑的都点开放大。第一张——秦墨在一个论坛上签字，右手握着笔，虎口的位置被笔杆挡住了大半，看不清。第二张——他和别人握手的照片，拍摄角度从左侧过来，右手掌被另一只手盖住了，看不到。第三张。她找到了一张他在一个发布会上拿起话筒的照片，右手握住麦克风的底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一小片皮肤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她把那张图放大，一直放到像素开始模糊的极限，然后她看着那里。光滑的、没有任何突起或色斑的皮肤，浅麦色的，在灯光下均匀反光。没有痣。
她把那张图保存下来，然后继续向下翻。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能看清右手的照片她都放大了仔细看。所有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秦墨的右手虎口没有任何标记。她合上秦墨的页面，然后在新搜索框里输入了另外四个字：“周明远 深海科技”。
搜索结果里出现了一篇行业新闻，配图是一张合影。周明远和秦墨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面对镜头，周明远的右手自然搭在身后的椅背上，手指微微张开，露出了虎口的位置。周渺把那张图点开，一直放大到屏幕边缘能清晰地显示那颗痣——一颗褐色的小痣，位于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皮肤上，大小大约一粒米，颜色比周围的肤色略深，边缘清晰。她看着那颗痣，同时调出了脑子里的那段杀人记忆。她让它定格在某一个画面上。是那只手在掏烟的时候，火光映亮虎口的位置。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同样颜色略深于周围皮肤的一粒小点。两帧画面在她脑子里重叠了。完全重合。
她看着屏幕上周明远那张放大的右手照片，瞳孔收缩了一下。她把那颗痣的截图单独保存下来，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把那张图拉到最大。像素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但那颗痣的位置是确定的，形状是确定的。然后她打开手机，点开林知瑶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秦墨虎口没有痣，我查过了。方敬堂十月初车祸，九月底还能行动。时间太紧了，不是巧合。电话那头叫他‘周总’——姓周的只剩一个。”
她发出去了。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着屏幕上周明远的照片，看着那颗痣在那个位置安静地待着。
周渺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她看着那张放大的右手照片，看着那颗痣，又确认了一次。和记忆里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楼宇陆续亮起灯光，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一双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火光闪了一下，照亮虎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颗褐色的痣。现在她知道了那双手的主人是谁。他是周明远。他叫周明远。
周渺转过身，走回电脑前，坐了下来。她的目光又落到了屏幕上，那张照片还停在那里，周明远的手指搭在椅背上，虎口对着镜头，那颗痣清晰可见。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合上了。窗外的灯光还在不断亮起，一层接一层，像一栋建筑正在缓慢地苏醒。她坐在黑暗里，看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光，等着明天来临。
夜色里，那些灯还在继续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