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她面前那杯美式已经彻底凉透了,液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反射着窗外昏黄的天光。她没再碰它,只是把它放在桌角,像一个不打算再使用的道具。
她一直在看对面那栋大楼的侧门。这是她第三天守在这里。前两次周明远没有出现,今天她收到林知瑶的消息:“周明远每天下午六点从侧门走,从不走正门。”手机躺在桌面上,屏幕上那行字已经自动熄灭了,但她还记得它。她翻开手机又确认了一次,然后把它扣在桌上,手指叠放在手机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那层光滑的玻璃面。
五点五十八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下来了,目光落在侧门的方向,不再移动。侧门是深灰色的金属门,没有标识,和建筑外墙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她不知道周明远从这扇门出入过多少次,但她知道今天下午六点他会出现在那里——如果那条消息是准确的。
六点零一分。那扇深灰色的金属门从内侧被推开了。一个男人侧着身从门缝里出来,转身把门关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是深灰色的,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不像匆忙下班的人,更像一个已经习惯了每天同一时间从同一扇门走出来的人。周渺的视线跟着他的轮廓移动。他的背影在转角处闪了一下,然后汇入了主街道的人流。
周渺站起来。她把那杯凉透的美式留在桌上,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了傍晚的街道。距离大约二十米。她保持着这个间距,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沿着同一方向行走的路人。周明远步行速度中等,步伐的节奏很稳。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家报刊亭前面停了一下,掏出一枚硬币买了份报纸,然后继续走。他边走边把报纸对折,夹在腋下。周渺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体侧面,没有插进口袋,也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他的指尖在行走的过程中偶尔微微动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第三个路口。周明远停下来等红灯,周渺在离他大约十五米的位置也停下来,低头看手机。红灯转绿,周明远穿过了马路,走向马路对面的一片露天停车场。周渺迈出步子跟上去,她的步伐稍微加快了一点,因为过马路的绿灯时间已经过半了。她刚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视野的边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右侧的拐角转出来。它的速度不快,但它的位置不太对——它的车头方向正在朝她的方向偏转,像是在某种不确定的路径上慢慢地修正方向。周渺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视线落在前方周明远的背影上——他正在走向停车场入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靠近。它的引擎声在嘈杂的街道上并不明显,但周渺的后颈忽然绷紧了,是一种本能的、没有理由的警觉。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同一瞬间,那辆黑色轿车突然加速了。它从右后方冲出来,车头擦着她的身体——差一点撞上,在最后一刻急刹停住。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周渺整个人被吓得向后猛退了一步,脚后跟绊了一下,跌坐在人行道边缘的水泥地面上。她的手掌撑在粗糙的地面上,膝盖磕到了路沿石,一阵钝痛从膝盖骨处传上来。
黑色轿车的驾驶座车窗降下来了。周渺抬起头,看到了那张脸。周明远坐在驾驶座上,手臂搭在摇下的车窗边缘,微微偏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他微微偏着头,像是查看路边有没有需要被注意到的事情,“没事吧?”他问。
周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了。那个眼神,她见过。在杀人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在凶手举起重物之前,他低头看着那个白色外套的背影,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犹豫,没有怜悯,也没有急切。就是一种彻底的空。她在那段记忆里看到过那种眼神,它没有温度,没有波动,像一层结了冰的水面。现在她面前的人正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
周明远没有移开目光。“小心点,”他说。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称得上友善的笑容。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轿车的发动机重新发出低沉的震动声。车子开始向前滑行,汇入主路的车流,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消失了。周渺还坐在地面上,手掌撑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膝盖的痛感还在持续地从骨缝里往外渗。她不知道她坐在那里多久了——也许几秒,也许更长。她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不停地抖。她看到自己正攥着手机,手机壳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按下了拍照键。画面是模糊的。她再拍了一张——尾灯的形状是清楚的,但车牌号看不太清。她又拍了一张,然后第三张。她低头翻看照片,第一张是虚的,第二张车牌边缘被树影挡住了一部分,只有第三张——车牌号完整地出现在画面中央。
周渺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她的手还在抖,指腹按在屏幕上留下了一小块湿漉漉的印子。她坐在地上,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吹动她凌乱的头发。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街道已经恢复平静了,车辆正常地行驶着,没有人在意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把手机关了,然后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的痛还在,但她已经没有余力去管它了。她站在那里,呼吸了几下,然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眼神已经被她记住了——和杀人记忆里完全重合的那双眼睛,冰冷而空洞,毫无波澜。她不知道回到公寓之后还能做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把那张车牌号的照片保存好。
风还在吹。她走进黄昏的光里,加快了脚步。她得先回去。她得先把那张照片从手机里导出来,放到一个不会丢的地方。然后她才能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如果她还想做什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