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站在诊所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金属的齿刃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门开了。她拔下钥匙推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拧了两圈锁芯，门被扣死了。
诊室里的样子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办公桌上的文件还维持着她最后一次整理时的角度，角落里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了，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空气中有一股薄薄的灰尘味，混着旧纸张和干涸的消毒水残留的气味。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她需要一个人待着，把所有的线索理清楚。周明远。秦墨。深海科技。旧表。那颗痣。还有那双眼睛。她必须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但现在她的脑子很乱——不是那种被外部事件冲击后的混乱，是内部正在发生什么的声音，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台调试不准的收音机在快速扫过各个频率时发出的杂音。她把手放上了键盘。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的手指开始动了。她还没有决定要打什么字，手指已经按下了键。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的代码，首行缩进、分号结尾、括号成对排列。她认得那些语言结构，是程序员写的那段代码记忆，正在从她的指腹通过键盘映射到屏幕上。她看着自己打出第一段函数，然后是第二段、第三段，逻辑清晰，变量命名统一，和她真正会写的内容之间隔着一段她无法跨越的距离。她猛地抽回了手，手指停在半空中，指腹还残留着键盘键帽的微凉触感。
她张嘴想说“冷静”。第一个字刚从喉咙里出来，声带的震动就改变了频率——“老婆别走。”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反复磨损之后疲劳的质感。那是中年男人的声音，是他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却没能挽回的那句话。
她用双手捂住了嘴。但声音没有停下来。它们从指缝里渗出来了——先是失恋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抽泣，夹杂着“他为什么要走”几个字的碎片；然后是四川老奶奶的叹息，长长的一声，像从胸腔的最深处往外放出来；紧接着是一串四川话的咒骂，语速很快，音节连在一起听不太清，但那语气带着一种她已经熟悉了的情绪；然后陕西话的念叨开始加入进来，在四川话的间隙里穿插着，像两个人在同一根管道里交替讲话。她的声音像一台收音机被同时调到了五个不同的频率上，信号互相叠加，彼此重叠，谁也听不清谁。
周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额头贴着冰凉的瓷砖地面。“闭嘴！”她尖叫了一声。但那个声音里同时掺杂了中年男人的低哑和失恋女孩的哭声，像是一个词被几个人同时读了出来，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撕裂的、说不清属于谁的声波。“都给我闭嘴！”但那声音还在继续。那些声线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出来，她控制不了。她跪在诊所的地板上，听着自己的身体同时发出好几个人的声音，像一台不能关机也无法选择播放列表的音响设备。
手机亮了。屏幕发出的白光在昏暗的诊室里格外刺眼。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去——她看到了那行字，那行红色的、加粗的提示框横在屏幕正中央：“人格融合度：85%。严重警告：即将突破临界阈值。”
周渺爬起来了。她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在刚才跪压过之后有些发麻。她走到墙边，那面墙上挂着一面镜子。诊所里一直有这面镜子，她平时用它来整理头发和确认自己的脸色。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脸。那张脸是她的，但表情在一秒之内切换了三次——先是哭，眉头皱紧嘴角向下撇；然后变成笑，嘴角向上弯眼睛眯起来；然后变成空白，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前方。一秒，又一个循环。周渺看着那张脸，认出了那是自己的五官，但那些表情不属于她。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正在被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一遍一遍地刷新。
她抄起旁边那把椅子，抡起来砸向了镜子。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响，碎片向四面散开，有些落在地上继续碎成更小的颗粒，有些还挂在镜框边缘摇摇欲坠。镜子里那张不停切换的脸终于消失了，只剩下碎掉的玻璃映着无数个破碎的、不完整的轮廓。
周渺站在那里，手还握着椅背。她的呼吸很重，后背在发抖。那些声音还在她的脑子里，没有因为镜子的碎裂而消失，它们仍然在不同的频率上运行着，像一群不肯沉默的邻居。她低下头，那些碎片里的每一个都映着她的一小部分脸，有眼睛，有额头，有半张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块。她扔掉椅子，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碎片在她脚边散着，没有声音了。
她坐在墙根下面，手垂在身侧。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红色的警告还停在屏幕上，像一盏不会自动熄灭的灯。她看着它，想着85%，想着那串数字。她没有去关掉它。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等着它自己暗下去。
但灯没有暗，它一直亮着。地板上的玻璃碎片映着那道光，到处都是细小的亮斑，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周渺闭上了眼。黑暗中，那些声音又回来了——从她的喉咙里，从她的脑子里，从那些碎掉的镜片反射不出来的地方，此起彼伏地响着，像一场没有人听得懂的合唱。她靠在墙根，坐在碎玻璃中间，让自己的身体陷进冰凉的地砖里。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以不同的频率叠在一起。她听着它们，找不到一个能叫做“自己”的声音。
墙是冷的，靠着她的后背。碎片也散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只有那些声音还在响，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