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是被一阵陌生的气味唤醒的。
那气味很浓,是一种混合了花香和甜果味的香水。不是她自己会用的那种,她的香水偏木质调,冷淡而克制。而这个味道在空气中铺展得很开,带着一种被过量喷洒之后的侵略性,像有人在她熟睡的时候,拿着香水瓶在她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她睁开眼。面前是梳妆台的镜子,镜子里有一张脸。那张脸是她的,但上面覆盖了一层不属于她的东西——眼影是灰粉色的,带细闪,在晨光下泛着碎钻一样的光点。睫毛被刷得又黑又密,根部还贴着一排假睫毛。嘴唇上涂了一层水红色的唇釉,饱满而湿润,像刚被什么东西触碰过。她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事。她不记得自己化了妆。
周渺的视线从镜子里移开,慢慢向下。她的脚上踩着一双鞋。红色细跟高跟鞋,鞋面是光滑的漆皮,在灯光下反着光。鞋跟很高,细到像一根钢针,把她的脚踝撑成了一种她不太舒服的角度。她的脚踝内侧已经被磨红了,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浅红色的印痕,说明这双鞋已经穿了不止一会儿了。她不记得自己买了这双鞋。她不穿高跟鞋,她的鞋柜里最高的跟也只有三公分,是毕业典礼穿过一次就收起来的一双。这双红色细跟鞋从她的视角看过去,鞋尖微微朝前伸着,像两只准备好了要走向某个方向的动物。
她的身体自己动了。先是肩膀向后收了一下,把垂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背后,然后手臂抬起来,伸向旁边的衣柜。她的手自动拉开了柜门,在一排衣服中间挑了一条连衣裙——黑色的,收腰,领口开得比她自己会选的那种更低一些。她把那条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展开,开始往头上套。动作流畅而自然,像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周渺低头看着那双手在给自己穿衣服。
“你干什么。”她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带着刚醒来的那种干涩。她的手顿了一下。停住了大约一秒,像一个正在执行的程序突然被插入了一条外部指令。然后它继续了。它把裙摆拉下来,抚平腰侧的褶皱,手指熟练地滑过拉链,把拉链头从底部推到顶部,然后扣上领口处的暗扣。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犹豫。
周渺抬起自己的右手,用力拍了一下那只还在整理裙摆的左手。“停。”她说。那只手停住了,但它的姿势保持着——五指微微弯曲,像是还在等着被下一个指令唤醒。然后周渺的脑子里涌进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是那个失恋女孩的。她记得那个女孩坐在她诊所的椅子上,蜷缩着身体哭。她还记得那个女孩被删除记忆之后,睁开眼时露出的笑容。但她现在看到的不是那段,而是另一段——一段发生在被删除之前的记忆。那个女孩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消息:“今晚七点,老地方。我们再试试。”发信人的名字是那个劈腿的男友。女孩在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心脏跳快了半拍。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恨、失望、还是那个已经碎掉但仍然勉强拼在一起的东西——但她的手已经在打字了:“好。”她穿上了那条黑色的连衣裙,涂上了那支她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口红,换上了那双跟新男友约会时买的红色高跟鞋。她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去见他,准备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她不知道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的男友已经在和另一个女孩计划周末去旅行了。她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她还在期待。
那段期待完整地留在了周渺的身体里。
周渺看着自己——她穿着那条黑色连衣裙,踩着红色高跟鞋,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种不属于她的驱动力向前推,像被一股温度适中但持续不断的暖流推着往门口走。她站起来,穿上鞋,脚尖碰到了地板上的皮鞋头。她走过去捡起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地图软件里已经输入了目的地的地址。那是某个火锅店的定位,距离她大约四十分钟车程。时间显示——现在是六点三十一分。她还有不到半小时。
周渺在往前走了。她已经走到了门口,手已经碰上了门把手。她的身体正在做一件她想做的事——去见那个男人,去给那个被劈腿的女孩一个她从未得到的重新开始的机会。但周渺知道那个女孩已经不存在了,她已经被删除了那段记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等什么了,只有这份“期待”还在原地徘徊,找不到它的主人。
周渺停住了。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转身,走回客厅。她弯下腰,把脚上的红色高跟鞋扯下来,扔向墙角。两只鞋子先后落地,发出两声闷响,一只翻了面,一只侧躺着。她赤脚跑向门口——这一次她控制着自己的脚掌落地,她能感觉到地板上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是真实的,是她自己的。但她的身体又折返了。它回去捡起手机,重新点亮屏幕,然后走回门口。它的手再一次握住了门把手,开始向下压。
周渺抱住自己的头,朝墙上撞了一下。额头碰到墙面的时候,一阵钝痛从接触点向四周蔓延开,她的视野里炸开了一小片白光。那阵痛让她获得了大约两秒钟的清醒。她趁着这两秒,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门框的右侧边缘。手指扣住门框的木头边框,指节弯成了一种几乎要折断的角度。“我的身体……”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说了算。”
门框在她的手心里晃动了一下。她的身体还在向前倾,想要往门外走,但她扣住门框的手没有松开。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那股力量还在推着她往前走,和她的手在对抗。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两个人同时在一个肺里抢空气。
她的手指还在用力。木头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那触感是真实的,是她自己能感受到的。她不知道那扇门还会被推开多少次。她只知道她的手现在还在门框上。窗外天亮了,晨光渗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裸露的脚背上。脚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高跟鞋的绑带,没有磨红的痕迹,只有她自己的皮肤在初升的日光下微微泛着暖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看了很久,看着那道光照着自己皮肤的样子。然后她慢慢地、很慢地、一寸一寸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门框上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指甲痕,印在木头的漆面上,没有渗进去。她把额头贴在门框的冰凉表面上,闭着眼,呼吸在一下一下地变深。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又稳又慢,像一个人刚刚跑完很长的一段路,终于停下来,发现自己的腿还在抖。
那支口红还留在梳妆台上,瓶身被拧开过,盖子搁在旁边。她走过去把盖子拧回去,然后把那支口红放进了抽屉深处,合上了抽屉。地面上的高跟鞋还翻着,一只朝上,一只朝下。她没有捡它们。它们在她回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来过她家了。她走过去把卧室的窗帘拉开,晨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床沿上、那两只翻倒的高跟鞋上,房间里的香水味还在,但已经淡了一些。她站在那里,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最后一缕花香吹散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那条黑色连衣裙,领口的暗扣在锁骨上方微微硌着她的皮肤。她伸手把它解开了。她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她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换上了。镜子里的人现在是她了——T恤、牛仔裤、没化妆的脸、微微肿起来的眼眶。她站在镜子前,确认了两遍,才离开了房间。
窗外那束光落在地板上,落在两只翻倒的高跟鞋之间。她走过去,弯腰把它们捡起来,放进鞋盒里,推到衣柜最底层。然后她合上柜门,转身,走出了卧室。
晨光还在那里,照着她刚刚走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