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科技大厦比周渺想象中高。从出租车里往外看的时候，她的视线需要向上抬到几乎垂直的角度才能看到顶楼。玻璃幕墙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整栋楼像一根插在地面上的白色晶体。她付了车费下车，风迎面吹来，带着街道上车辆尾气和柏油路晒热后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下巴。手袋里有一包红塔山，她昨天买的，没有拆封。
她走进大堂。地面是大理石的，打磨过的表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带。前台是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女人，看到她走近便站起身，语气礼貌而疏离：“周小姐吗？”周渺点了点头。那个女人从桌面上拿起一张访客卡递给她：“秦总在顶楼等您，电梯需要刷卡。”她把卡递过来的时候，目光在周渺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然后移开了。
周渺走进电梯。门合拢，楼层按钮上方的数字开始跳动。电梯内部是镜面的不锈钢墙壁，她的脸被无数个角度同时反射着，带着一丝失真的模糊感。她闭了三秒眼睛，调出了那段杀人记忆——那双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火光闪了一下，照亮嘴角的冷笑。她反复观看那个画面：两指夹烟、靠近滤嘴的位置、食指和中指的间距大约一指宽。她记住那个姿态，然后睁开眼。电梯门开了。
顶楼的走廊很安静，光线比大堂暗一些，墙面用了深色的木饰面，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她走过去的时候那扇门从内侧被拉开了。秦墨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的右手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燃，是白色的烟体细长的普通香烟。他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只是面部肌肉的一个习惯性微调。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会所很宽敞。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组深色沙发，中间是低矮的茶几，上面放着一壶已经泡好的茶和两只白瓷杯子。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楼宇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去，有烟，有云，也有光。他在沙发里坐下，把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放在茶几边缘，然后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白色的瓷器托着茶汤，颜色清亮，冒着一层极薄的蒸汽。
“记忆删除技术完整系统，我想卖。”她直切主题，不浪费时间。
秦墨放下茶壶，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喝。“说个价。”他说，语气像在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周渺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进手袋，摸到那包烟的硬纸壳包装，然后把它抽出来。拆封的动作她不熟练，撕了几下才把包装膜撕开一个口。她从里面抽出一根烟，衔在嘴里，然后在口袋里摸索打火机。她的动作故意放慢了一些，让秦墨有足够的时间看到那包烟——红塔山，白色底红色字，就是杀人记忆里凶手抽的那个牌子。
秦墨的目光确实落在那包烟上。他看了一眼，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还抽这个？早戒了。”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掏出来一个细长的电子烟，黑色的，金属材质，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低头把电子烟的吸嘴含住，按下按钮，吸了一口。那支电子烟在他的手指间夹着，位置是三指捏着烟杆——他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同时接触烟杆的表面，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支撑。
周渺嘴里的烟停在那里，没有点燃。她的目光落在他手指间的那个位置上，停留了大约两秒。两指，三指。杀人记忆里那双手夹烟的方式是两指，而此刻她眼前这个人用的是三指。不是同一个人的手。她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然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放回桌面。
“那我也戒了。”她说。
秦墨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又吸了一口电子烟，然后把烟杆收进了外套内袋。
周渺站起来：“价格我回头发你。”她走向门口，手已经触到了门把手，她回头看了秦墨一眼。秦墨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坐在沙发里，目送她走向门口。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垂在沙发扶手的边缘，手指是放松的，没有夹着任何东西。那支电子烟已经被收起来了。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下来，按下按钮，电梯正在从一楼上升。在等待的几秒钟里，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在捕捉身后的声音。那扇双开的木门没有被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身按下底层的按钮。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刻，她的视线穿过即将闭合的门缝，落向走廊尽头的方向。那扇木门还是关着的。然后她看到了秦墨从里面走出来，走到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贴到耳边，电梯门正在合拢，但缝隙还足够让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动。然后她听到了几个零碎的词，声音被距离压缩过，变得模糊，但其中有一句话的轮廓完整地钻过了即将闭合的门缝：“有个女的来问技术。”她听到了这一句。电梯门合拢了。接下来的话被金属门板挡住了，她没有听到剩下的部分——但那一句已经足够了。
她在下降。数字在跳动，而她在想——“你最近惹事了？”的后续她没听到，但前一句已经很清楚。秦墨正在通知某个人。他在告诉某个人有一个女人来找过他，谈技术转让。他在警告那个人。周渺靠在电梯的金属壁面上，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看着它从顶楼一层一层地向下落。她不知道秦墨打给了谁，但她知道这个电话不是打给无关的人。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正在告诉某个人她现在在往哪里走。
她想：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来卖技术的。他让她看他的手指，让她看到那支电子烟，让她看到三指夹烟和两指夹烟的区别——然后他在她离开之后的第一时间拨通了电话。他想让她知道一些事，同时又想警告另一些事。他站在中间那条线上。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来，穿过大堂，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她站在大厦门外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然后她确认自己的呼吸是平稳的——那是她自己的呼吸频率。她已经确认了秦墨不是凶手。但她还没有确认他到底知道多少。他现在知道了她不是来卖技术的，而他正在拨电话告诉某个人“有个女的来问了”。那个人会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而她需要在那个人行动之前先走到前面去。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她的风衣下摆。她没有犹豫，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向前走去。她还有很多事情要确定，其中包括周明远，包括那颗痣，还包括——秦墨今天下午打出去的那通电话，最终会传达到谁的耳朵里。
她不会等太久。一切都在动，她也得动。她走在下午的光里，影子在她身后，短而清晰，跟着她的步伐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步也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