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坐在公寓的沙发上，一夜没睡。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打开的标签页挤满了整个顶部栏——秦墨的演讲视频、采访截图、行业论坛的照片、新闻配图、社交媒体上的生活照。每一张都被她点开放大过，每一张都被她确认过了。她把所有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成一行，然后逐张放大右手的部分。她看了大概四个小时，每一张能看清右手虎口的照片她都存了下来。最后她确认了一件事——所有照片里秦墨的右手虎口都光滑干净，没有痣。他用右手拿话筒、用右手翻页、用右手与人握手。他的右手虎口被镜头拍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完整的、没有标记的皮肤。周渺把那些照片关掉，合上电脑，靠在沙发的靠背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她的后颈还是紧绷着的，那种紧张感没有因为她确认了秦墨不是凶手而减弱——反而更强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离那个真正的人更近了一步。她没有睡着，她的意识在半明半暗之间漂浮着，像一片停在风里的叶子，还没有决定要落向哪里。
手机响了。周渺睁开眼，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她存过但没有拨打过的号码——秦墨。她接起来，没有说话。“周小姐，”秦墨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平稳的，不急不缓的，“我想再聊聊。这次不喝茶，聊真的。”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地址发我。”电话挂了。短信随即亮起，是一个地址——深海科技大厦一楼，那家咖啡馆。
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然后出门了。她走得不快不慢，风衣下摆被风吹起又落下。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在正常地移动着，没有人注意到她正在走向一个她知道答案就在那里、但还没有打开的地方。她推开了那家咖啡馆的玻璃门。
秦墨坐在角落的位置，靠墙，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没有西装外套，也没有打领带，像是刻意降低了正式感。他看到周渺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坐。她在他对面坐下。他们没有寒暄。秦墨把那杯美式往旁边推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然后开口了：“你昨天拿红塔山试我，对吧？”周渺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我查过你。”秦墨说，“你上个月暂停营业之后，我通过后台接口看到了一条接入记录。一份匿名预约。我没有点开内容，但我看到了系统匹配标签。”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周渺脸上。“那份记忆跟十年前的一起案子有关，对吧？”
周渺没有动。她的后背贴着椅背，手放在桌沿。“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那条匹配标签上有一个时间戳，”秦墨说，“和十年前深海科技成立之前发生的一件事，对得上。我不知道你的诊所后台是怎么接入那种记忆的，但我知道你看到的那些碎片里，应该有一个人。”他停了一下。“那个人是我合伙人，周明远。十年前他处理过一些麻烦，我以为他早就洗白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但周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同时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像某种无意识的节拍。
“你为什么告诉我？”她问。秦墨低头转了转面前的杯子，那杯美式在桌面上缓缓转了一个角度。“你要找的人我大概知道是谁，”他说，“技术的事，了了之后我们再谈。我确实想要那个系统。”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周明远是我的合伙人，我们一起做深海科技。但有一些事他从来没有跟我详细说过。如果你能查清楚，对你对我都好。我告诉你是为了你能更快地确定你的目标。我不需要你信任我，我只需要你手里那个系统。条件很简单——你拿到你要的东西之后，把那个系统卖给我。”周渺看着他。她看到的是一个在谈交易的人，语气稳定，目的清晰，不会让自己卷进更深的水里。“成交。”周渺站起来。“我会把东西带给你。”
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照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闭了一下眼，适应那片强光。然后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看——是林知瑶的消息：“周明远今天下午去你诊所附近转了一圈，大约半小时。”周渺看着那行字。
秦墨刚刚告诉她周明远是那个人，而林知瑶的消息证明周明远正在确认她的位置。他在她停药之后的那段时间里就已经注意到了她。而她正在他行动之前来到了这里。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下午的气味，街道上的车流在正常地运行着，行人在她的两侧来来往往，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刚才的停顿。她走在人群中间，朝着公寓的方向。她知道有人在看她，那个人在她离开之后跟了一段时间，也许是从诊所附近开始的，也许是更早。但他现在还没有靠近她。她还有时间。她要先回去，把今天得到的信息整理好，然后等明天到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感知是敞开的，像一张网，布满每一寸皮肤的表面。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也在看着那个方向——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更慢、更稳的方式，等待着那个人的下一步动作。
她走进了下午的光里。街道上的车流还在继续运行着，她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她现在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也知道了他确实在注视着她。但她还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走过来。不过她会准备好的。每一步她都在朝着他的方向走。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不会再停下来。
深蓝的暮色正在浸透整片街道，她在暮色中持续前行，灯光在她的身侧依次亮起，每一盏都像预先排列好的坐标，标记着她正在接近的方向。她穿过那些光，走向她计划中下一步的位置。
风在身后合拢，她走着，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