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从厨房的水龙头接了一杯冰水。玻璃杯壁在她指间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雾,她握了一会儿,让那种冰凉渗进掌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想起陈默的话——“95%是最后一扇门,过了就永远回不来。”她现在85%。中间隔着一个数字,十个百分点。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握着水杯的手。然后她喝了一口冰水。放下杯子,闭眼,沉入“程序员”人格。
她让自己往那个方向靠拢,像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程序员的记忆在她体内,像一件叠好的衣服放在抽屉里,她知道它在哪里,只是平时不穿。现在她拉开抽屉,把那件衣服拿出来了。她的肩膀松弛了一些。她的手腕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像是为了更好地适应键盘。她的手指开始动了。起初只是轻微地抬了一下,然后放上了键盘。当她碰到键帽的时候,动作突然变得流畅了起来——那是一种她平时没有的精准度。她的左手找到了快捷键的位置,右手在字母区移动,速度和节奏都在变化着。她输入了一串她之前写过的地址、端口,那些数据像是早就刻在指尖上一样,现在只是被重新激活了。屏幕上弹出了登录界面,深海科技的防火墙呈现出深蓝色的背景,白色的提示框显示着“请输入访问凭证”几个字。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移动,没有停顿,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正在交替敲击几组与她平时习惯不同的组合键。她的右手指腹划过数字行,落下的位置准确,没有犹豫。
她输入了一段由字母和数字混合组成的代码。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绿色的提示:“凭据验证通过。”然后是第二道验证——生物识别。她知道跳过生物识别需要一段注入指令,而她脑子里正好有一段完整的代码。那是程序员留在她体内的那部分,是他用最后几个月时间反复调试过的一段脚本。她的手指开始输入了。她看到一个模拟的证书文件被生成了,时间戳、签名哈希,全部通过伪造的方式通过了系统的验证。第三道防火墙弹出来的时候,她输入了最后一段代码。然后屏幕切换了。一整排监控列表铺展开来,每一行对应一个楼层,从地下一层到顶楼,共二十七层,每层三到六个摄像头。她滚动页面,在第二十行停了下来。“三十七楼,最东侧。”她低声念出来,像在确认方向。她用鼠标点击了那个标签。一个新的窗口打开了,里面排列着过去七天周明远办公室门口的录像片段,按照日期和时间顺序从上到下排列。她选中了第三天的记录,双击打开,然后三倍速快进播放。
办公室里没有人。深夜的光线从窗外的城市灯火中渗进来,在深色的办公桌上铺成一层微弱的银灰色。她的目光落在画面左侧的一扇墙上——那里有一块区域的颜色和周围的墙面不完全一样,细微的色差,像是被重新漆过,或者被遮住过。时间在快进,她的眼睛在盯着那面墙。
凌晨一点五十分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画面边缘。周渺按了暂停,然后放慢到正常速度。周明远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没有穿西装外套,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拿杯子。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也没有开灯。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面墙。然后他伸出手,在墙体表面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那面墙开了一道缝。暗格,在墙体内部,深度大约三十到四十厘米。周明远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文件袋,牛皮纸色,边缘被折过很多次,表面上有一层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他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关上暗格的门,墙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站在桌前,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袋。他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伸手解开文件袋的绕绳。
周渺把画面放慢到零点五倍。她看着周明远的手指解开绕绳的动作,看着他把袋口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画面的分辨率不够高,看不清楚纸上的字,但她的目光落在了文件袋的侧面——那里贴着一张标签,白色的,上面有手写的字迹。她把那个区域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开始出现模糊的颗粒。她看到了那行字:“2016·巷子”。四个字,手写的,黑色墨水,笔画清晰。
周渺的手停在了键盘上。她坐在屏幕前,看着那四个字。那是他在那间办公室的深夜操作,是他从墙后的暗格里取出的东西,是他反复翻阅过的、用纸袋装着的、标着年份和地点的一叠文件。她不知道里面具体装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巷子”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她记忆里那条深夜的巷子,路灯昏黄,地面潮湿。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背影穿着白色外套走在湿砖面上的地方。它被写在纸袋的侧面,藏在暗格中,在一个由无数电子锁和防火墙保护的建筑里。
周渺坐在那里,盯着那四个字。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她知道自己正在看一件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但它在。它就在屏幕上,静止着,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答案。她没有合上电脑。她没有关掉那个窗口。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像是怕一眨眼它就会消失。窗外的夜很静,灯光从屏幕的边框漏出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屏幕前坐了多久,大概很久。她的目光始终停在那个文件袋的标签上,没有移开过。房间里很静,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稳定的、规律的,是她在几个小时的沉默中唯一能确认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的后颈是松的,没有被绷紧的感觉。那行字还在那里。
夜在窗外继续深下去。她没有关掉电脑。她还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标签,等着自己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她已经看到了她需要看到的东西。接下来她需要想清楚该怎么处理它。
窗外远处有汽车驶过,尾灯的光在窗帘缝隙里闪过一瞬又消失了。她的身体在椅子里微微向后靠了一下,手指仍然搁在键盘边缘,像一支准备好了正要落下的笔。
夜还在继续,而她还没有离开屏幕。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