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细密的、几乎听不见声音的毛毛雨，到了夜里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拍打声，砸在窗户玻璃上，砸在阳台的金属栏杆上，砸在楼下某一辆车的车顶上。周渺坐在卧室的床上，背靠着床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开灯，雨声很大，大到她觉得那层声音可以把别的东西盖住。但她脑子里还有别的声音在响，不在外面，在里面。它们没有因为雨声变大而变小，它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和雨声叠加在一起。她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的低语，听到失恋女孩的哭声，听到四川老奶奶的叹息，听到陕西大叔的念叨，它们没有停止，只是和雨声一起响着。她的后颈是紧的，那种紧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不紧是什么感觉。
她强迫自己去听雨声。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窗外那些不间断的、均匀的拍打声上，让那些雨声填满她的耳朵，挤压那些不属于她的声音。她听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听着雨水从屋檐流下时形成的水柱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雨，不是别的。这声音是在外面的，她听得见，但它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不属于任何人脑子里储存的东西。
她听到了客厅地板发出的响声。
那声音很轻。在雨声的覆盖下，它几乎像是一块木头因为湿度变化而发出的热胀冷缩。但周渺整个人绷直了。因为那声响的位置不在墙角，不在天花板，不在任何会因为温度和湿度变化而发声的结构部位——它在客厅的中央位置，靠近阳台入口。她慢慢站起来，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脚掌贴着地板边缘移动，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她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刚碰到手机壳的边缘，另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手套，布料粗糙，带着一种冰凉的、干涩的触感，像某种长时间暴露在户外的材质。手套的掌根部分压在她的下颌骨和嘴唇之间，堵住了她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她的身体被一股稳定的力量向后拉，后背贴上了一件湿冷的外套，雨水的气味从那个人的衣服上散发出来，混合着夜晚街道上的潮气和某种金属的、冷而干涩的味道。
周渺的视线向前——她看到周明远的脸出现在她右侧的视线边缘。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肩膀被雨打湿了一片，头发是湿的。他看着她，没有表情。他的另一只手举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天光，银灰色的，没有反光，像被磨过很多次之后已经不再反光的旧铁。他握着刀的动作很稳，刀刃的位置在她胸前，没有碰到她，但离她的皮肤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空气被刀刃切割之后重新合拢时带起的那一层薄薄的扰动。
“十年前的账，”他说，“你今天还。”
他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向她，没有任何情绪。
周渺的身体在动。她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处理正在发生的事情，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的右手手腕翻转了，在周明远握住刀柄的拳头下方找到了一个切入点。她的拇指扣住了他握刀手腕的桡侧边缘，另外四根手指同时向下压，将他的腕关节折向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她的左肩下沉，肘尖向上方切入他的腋下，利用杠杆原理迫使他的身体向侧面倾斜。那整套动作在一个连续的时间单位内同时发生，流畅到像是已经演练过上千次。
周明远手松开了。那把刀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亮的金属撞击声，被雨声覆盖了一半。他后退了一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右手，又抬起头看向她。他眯了一下眼，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你练过？”
周渺听到自己的嘴张开了。她说了一句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存在于她的声带里的话：“教了十年散打。”声音是低沉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粗糙质感，像她的喉咙被某个人暂时借用了一下，那个人替她说出了这句她从未练习过的话。
周明远的表情没有变，但他身体的重心向后移了几厘米。他伸手到后腰的位置，从外套内侧抽出了另一把刀。刀刃比第一把更长一些，在黑暗中泛着一点暗淡的光。他握着它，站在离她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雨声还在继续。两个人站在那间没有开灯的客厅里，隔着一段由雨声和黑暗填满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周渺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刀上，又移回到他的脸上。她的身体还是松的，没有因为恐惧而僵硬。她不知道那个“散打教练”的记忆还能在她体内停留多久——它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燃料是有限的，当它熄灭的时候，她会被一个人留在这片黑暗里，和那把刀一起。她没有时间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她只能站在那里，等着他先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像在两个人之间架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她的呼吸很浅，而她的手腕在黑暗中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正在为下一次交手做准备——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她现在知道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的肌肉记忆，她现在知道当刀靠近她的时候，她的手会自动找到那个唯一的缺口，那盏灯还会亮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它亮着。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雨声中，很慢，很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