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动了。
他的身体从静止到启动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右手持刀向前刺出，刀尖直指周渺的胸口中线。那是一个直接的、不绕弯路的动作，速度快到刀刃破开空气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水哪一声是铁。
周渺侧身避开。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发出指令之前就已经开始移动了。左脚向侧后方滑了半步，重心下沉，上半身以一个很小的角度偏离刀尖的运动轨迹。刀刃擦过她外套的前襟，没有碰到皮肤，但她能感觉到那层空气被切割之后重新合拢时贴着她胸口的压力。她的右腿已经伸出去了，脚跟贴地向前蹬出，正扫在周明远的前腿膝盖外侧。动作流畅且带着一种从容，像做了无数次。
周明远被扫中膝盖。他失去重心向侧面偏了一下，单膝落地，手按着地面撑住了身体。但他的右手没有松开刀——在落地过程中，那把刀的刀尖划过了周渺前臂的外侧皮肤。一道热意从伤口处蔓延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血正在向外渗，浸湿了袖口的一小片布料。她没有时间去感觉那道伤口具体有多深，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在周明远的外套口袋上，有东西正在亮着。
一支录音笔从他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滑出来了。白色的外壳，顶端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正亮着，稳定地一闪一闪。它落在地板上，滚了半圈，面朝上。周渺的目光钉在那支笔上。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接管了——她的手指从她的意识控制中脱离出来，探向地板，抓住那支录音笔的金属外壳，握在手心里。她的拇指在笔身上快速扫过，找到了电池仓盖板的缝隙，指甲卡进去，一撬，盖子脱落了。她的食指和拇指配合着将内部的纽扣电池拔了出来。整个过程大约三秒。
周明远已经站起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支已经失去电源的录音笔上，眉头动了一下——那是他这一整晚第一次有表情变化。然后他向她扑来。这一次他手里已经没有刀了——他扑上来的动作更像是在用体重压制。他的双手伸向她脖子两侧，那层干涩的黑色手套触感再次贴上她的皮肤。他开始用力收紧，指腹和虎口形成的闭合圈在压迫她的气管。她的视野正在变窄，边缘区域正在发灰、发暗，像从远处正在收拢的帷幕。
就在那层灰色的边界几乎要收拢到视野中心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左边。”是母亲的声音。某个客户的声音，周渺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但那个声音带着一种绝对的肯定和急迫，不容置疑。她的身体向左侧偏了。刀尖插进了地板——就在她刚才头部所在的位置，木质地板被刺穿时发出干裂的响声。周渺的身体继续向侧面移动，从周明远身下挣脱出来，退到墙角。她的后背碰到了墙壁，停住了。
然后所有声音都来了。
她脑子里那些此起彼伏的声线在同一时间全部涌上来了。程序员的代码语句、失恋女孩的哭声、中年男人的低语、四川老奶奶的念叨、陕西大叔的叹息、钢琴师的沉默、格斗教练的指令——它们没有顺序，没有交错，没有层次，它们叠加在一起同时响起，形成一道持续的、非人的、无法分辨内容的声波。她什么都听不见了。那层声波盖过了一切——盖过雨声，盖过她的呼吸声，盖过她自己想要开口说话时喉咙里震动的频率。她跪在地上了。双手抱着头，指尖陷进头发里。她的嘴张开着，从里面传出一声尖叫。那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它是由多个频率叠加而成的，像十几个人在同一瞬间发出同一个音节，连在一切边界模糊的混沌中，她找不到哪一个音节属于她自己。
周明远走到她面前。他弯下腰，伸出手握住插在地板上的刀柄，把刀拔了出来。刀从木质地板中脱出时发出轻微的声响，黏附在刀身上的木屑被抖落了一部分。他站直，握着刀，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她跪在那里，还在尖叫，但那声尖叫已经变形了，变成了一团持续输出的杂音。周明远没有犹豫。他举起了刀，朝她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雨声还在继续。雨水从阳台敞开的门涌入客厅，在地板上蔓延出一片深色的湿润区域，渐渐流向她跪着的位置。她的膝盖已经泡在雨水里了，但她感觉不到冷。
那团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轰鸣，持续地震动着她的颅骨内壁。她的视野里全是颜色——它们没有形状，只是存在着，互相叠加、互相覆盖，像一面被无数只手同时涂抹的墙，每次刷上一层新的颜料之后又立刻被另一层覆盖。她看不到周明远了。她看不到门、窗帘、地板、任何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她只能听到那团声音，而那团声音正在把她的意识向更深处推去，推向她找不到边界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跪在那里多久了。十几秒，或更长。那团声音还没有减弱，它仍然在她脑子里持续地回响着。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手指攥着她的头发，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了。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合着地面上积起来的雨水，在她膝盖旁边形成了一圈浅红色的液体。她的视野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模糊的、暗色的、沿着她视野的边缘缓慢接近的轮廓。她没有足够的力量去辨认它到底是什么。她的意识还沉浸在那些声音和颜色形成的涌动中，被托在半空中，悬浮在某个既不是清醒也不是昏厥的中间地带。
那片模糊的轮廓继续在移动，正在向她靠近。她看不清它是什么形状，辨不出它来自哪个方向。它只是在动，沿着一条她无法判断的路径缓慢地推进，像夜里浮动的暗影，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雨，始终无法落到她能看到的位置。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边缘的轮廓开始收拢，像一个人站在很长隧道的尽头，看着入口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窄。她不知道那是她的身体正在进入昏迷，还是她的意识正在退入更深处。她只知道那团声音还在那里——不停地响着——像一台永远不会断电的机器，在黑暗中持续地运转。她无法再确认自己是否还能听到雨声了。如果能，她的身体或许还能做些什么；如果不能，她就只能留在那声音的漩涡里，直到它自己停下来。但它不会停的。
她跪在雨水里，双手抱着头，闭着眼睛。暗处的轮廓还在靠近，而她无法再睁开眼确认它到底有多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