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后门被拉开时，雨声忽然变大了几倍。周渺的身体被托起来，后背接触到一张硬质的担架床面，有人把她的手臂放平，有人在她手腕上系了一根深蓝色的绑带，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但她没有听清内容。林知瑶的手一直握着她的，直到她被推进车厢内，那只手才松开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握了回来。周渺的眼皮在动，微弱地、不规律地颤动，像一只正在浅水中挣扎的昆虫。她的眼球在眼睑下方快速地转动着，像一个正在寻找出口的人。但她始终没有睁开。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引擎声变大，车身开始移动。林知瑶坐在她旁边，左手握着她的手，右手按在她肩膀上的敷料上。她低着头，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周渺的眼皮还在动。她的呼吸是浅的、不规则的，像一个人正在做着很远的梦，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从里面回来。她没有听到关门声，没有听到引擎启动，也没有听到林知瑶叫她名字的声音。她在另一个地方。
那里是白的。纯白，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左右的参照物，像站在一片被无限延伸的纸页中央。地面上没有纹理，没有影子，没有可以判断距离的标记。周渺站在那片白色上，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是存在的，脚掌踩着一层微微发凉的平面，但那个平面和她之间没有明确的边界——它像是从她的脚底向上长出来的，和她连在一起。她抬起头，四面的白雾正在向她靠拢。雾不是浓的，是薄而均匀的，像一层磨砂玻璃罩住了整个视野。她看不到墙，看不到门，看不到任何可以定位的东西。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先是哭声，从远处传来的，被雾过滤过变得模糊不清。但那声音在靠近，像一个人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朝她走来。她听清了那句话。失恋女孩的声音——“他为什么要走？”四个字带着哭腔的尾音，像被反复说过很多次，已经在声带上留下了一道固定的轨道。然后另一个声音加入了。四川男人的笑声，短促而爽朗，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辣死我了。”他的尾音上扬着，像在回忆一件让他感到快乐的事情。然后是陕西大叔的叹息，长长的、缓慢的，“想家了。”
一个接一个。像海浪涌上岸。每一个声音都在她耳边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退去，留下下一个声音涌上来，继续推进。她听到程序员的键盘声，听到中年男人的低语，听到老奶奶的呼吸声，听到钢琴师手指敲击桌面时发出的细密声响。它们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像一台正在自动播放的录音机，一条一条地翻过她记忆里的所有片段。
然后它们同时响了。
327个声音在同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轮流出现，不再有先后顺序。它们像一层声波组成的墙，完整地、无间隙地包围住她，每一种声音都在用不同的语调问同一个问题：“你是谁？”
周渺张开了嘴。她想说“我是周渺”。她的嘴唇动了，她的舌头抬到了上颚的位置，她的肺部正在往外推出一股气流经过声带，准备让它振动成那个熟悉的名字。但那股气流从她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被别的声音覆盖了。那层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波在她开口的那一刻变得更密集了——它们压在她的声音上，像一层厚厚的雪压住了刚刚萌发的芽。她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里混着其他音色，陕西话的尾音、四川话的声调、年轻女孩的哭腔，都叠在一起涌出来，像一张被多次覆盖的纸，原本的字迹已经再也辨认不出原来的形状。
她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掌盖住耳朵的时候，那些声音并没有变小——它们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从她的骨头、她的肌肉、她的大脑皮层中渗出来的，不需要通过耳道就能抵达她的意识核心。她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被不同的表情轮换占据——嘴角向上翘，然后向下撇，眉头皱起，然后舒展，像有一群人在争夺同一张脸的使用权。她尖叫了。那个尖叫声从她喉咙里涌出来，带着十几个人的音色叠加在一起，像一面由不同频率组成的墙，不知道哪一部分属于她自己，哪个频率是她的原声。她跪了下来。膝盖碰到那片白色平面的时候，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变。指节变得粗大，皮肤上浮现出干裂的纹路，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痕迹——老奶奶的手。然后又变细了，手指修长，皮肤光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少女的手。然后再次变化，出现了一些她辨认不出的特征，手指的形状是她不熟悉的，指尖的触感也改变了。她看着那双手反复变换，像一种无法停止的循环。她分不清哪一双是她自己的手。
周渺跪在那片纯白虚空之中，她的脚踝、小腿、膝盖、手腕、手指，都在变化着外形，像被不稳定的投影仪不断更换着成像。她的身体正被分割成多个不同的版本，她无法判断哪一副才是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她自己的轮廓在白雾中继续变化着形状。那些声音还在她的脑中回响，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强烈了，它们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像远处的海浪。她跪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地变化轮廓，直到她的视线落在白雾的深处——那里面有一个正在移动的轮廓。模糊的，缓慢的，正在向她靠近。她看不清它的形状，但它在动，持续地、稳定地穿过那片白雾，朝她的方向走来。雾在它经过时微微分开，它穿过雾层时，白雾边缘出现了短暂的断层。它越来越近了。她看到那个轮廓手里举着一件白色的外套，轻轻飘动着，在白色的雾中被风吹动，像一个正在行走的路标。
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件外套上，片刻后，那些持续运转的杂音也缓缓低了下去，像一台机器正在接近停止。她看着那件外套，看着它继续靠近她。她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那件白色外套，它正穿过雾层，向她而来。
她在等它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