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光从头顶的方向均匀地洒下来。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到。心电监护仪在她左手边的床头柜上运行着，绿色的波形平稳地向前推进，每一下跳动都伴随着一声极轻的电子蜂鸣。
林知瑶坐在床边。她的右手握着周渺的手，手掌贴着周渺的手背，指尖微微陷进指缝之间。她的手背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颜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是昨天晚上从公寓地板上把周渺扶起来的时候沾到的。她没有洗掉。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把周渺肩膀上那块纱布揭开，检查了一下伤口，然后重新覆上了一层新的敷料。林知瑶没有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周渺的脸上，像在等一个信号。
而周渺在另一个地方。
她跪在一片纯白的平面上。那层平面没有温度，没有纹理，没有边界，像一层无限延伸的薄冰，在她的膝盖下方保持着一种既不冷也不暖的中性触感。四面是白的，上下左右都是白的，没有墙，没有天，没有参照物可以判断距离和方向。白雾悬浮在空气里，密度均匀，像一层被固定住的静止流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化。指节在变粗，皮肤表面浮现出干裂的纹路，指甲的颜色变深了，指甲缝里出现了深色的嵌迹——那是一个长期在户外工作的人的手。她眨了眨眼，那只手又变了。皮肤变得光滑，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手。再眨一次眼，又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她用力握拳。手指收拢的时候，那些变化停止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有实实在在的触感——是指甲掐进肉里的那种轻微的钝痛。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拳的手，这一次它没有变。它保持着她自己的形状：不算粗也不算细，指节微微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周渺松开拳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展开。然后她站起来。
她开始往前跑。脚下的白面在她经过的时候没有任何反馈，没有脚步声，没有触感的变化，像跑在一层永远无法抵达实地的表面上。雾在她面前分开，在她身后合拢。然后那些画面出现了——它们从雾里浮出来，像气泡从深水中升上来一样，缓慢地、安静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悬浮在半空中，等待着她伸手去触碰。
她看到的第一片是一双手。那双手放在键盘上，十根手指在键帽之间快速移动着，指腹在键面上留下细密的按压痕迹。她认得那双手——她曾经用自己的手复制过它们的工作方式。她伸手去触碰那片画面，指尖碰到它的边缘，画面碎开了，变成细小的光点落在她脚边。第二片是一双手在抚摸一只狗的头顶，手指从狗的耳根滑向它的下巴，力道轻柔而重复，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已经不需要用意识去控制的事。周渺碰了一下，那片画面也碎开了。
第三片是一个女孩在哭，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第四片是某个她看不清脸的人正在微笑。她没有再细看那些画面里具体的内容。她只是用手指触碰它们，然后等待它们碎裂。每一片画面在她指尖碰到的瞬间都会碎成光点落下，像触碰即碎的记忆玻璃一样。
她跑了很久。她的呼吸开始变重，胸口在起伏，但她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那些碎片越来越多，从雾里不断地浮出来，密密麻麻地堆叠在她的视野前方，像一层由无数记忆组成的帘幕。她伸手穿过它们，指尖划过那些表面的温度，但每一片都在她碰到的瞬间碎裂，没有一片停留在她手里。没有一片是她自己的。
她跪下来了。她的膝盖碰到了那层白面，这一次那层表面终于给了她一点反馈——它比刚才稍微凉了一些，像水面被搅动之后慢慢恢复了平静。她的呼吸很急，肩膀在上下起伏。那些声音又涌上来了——不是从雾里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身体深处涌上来的。
失恋女孩的哭声。程序员的键盘声。老奶奶的叹息。中年男人的低语。327个声音同时在她的颅骨内壁回荡，没有重叠也没有隔离。她在那些声音里跪着，把耳朵捂住，但声音从她的骨头里继续往外渗。她趴下去了，额头贴在那层白面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张开，指尖触到了——一小片光。它比周围的白要暖一些，颜色微微泛着黄。
周渺睁开眼。她的手指贴在那片光上，感觉到一种温度从指尖渗进来。那层光从她的指腹向上蔓延，经过她的手掌，到达她的手腕，沿着小臂的内侧继续向上。那片光里有什么在动——是一件白色外套的衣角，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着。衣角下面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后脑勺，正在哼着一首歌。旋律断断续续的，像唱歌的人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唱准，只是随意地哼着，让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
那些327个声音在同一瞬间安静了。不是渐弱，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像一层盖在她头顶的厚玻璃被一次性揭开了。然后那首歌的旋律贴着她的指尖传上来了。她听到了那道旋律的形状。那不是任何她接手过的记忆，也不是从客户那里继承来的画面。那道旋律是她自己的。只有她会那样唱。
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手指贴在那片光上，听着那首跑调的歌从她的指尖传来，像一条极细的丝线，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延伸到她的皮肤表面。她等着那首歌继续响下去，等着它再唱完一小段，让自己确认它不会突然消失。它还在唱。它持续着，从她的手指传进她的掌心，沿着她的手腕向上蔓延。
那些声音还在静默着，没有重新涌上来。整片白雾像是被按住了停止键，保持着同一个状态，不再流动，也不再旋转，只有那首歌的线条还在向前延伸。她握着那道光线，像握着一根极细的线，不知道它来自哪里，但也不打算松手。
那些声音还会回来。但此刻它们不在。此刻只有那道哼唱的旋律在她的手指间缓缓流淌着，继续向前延伸，向着白雾深处的方向。
周渺还跪在那里，手指贴着那道光，听着那道旋律在安静中持续地运行。她不知道她会跪多久。那道光还在她手心里亮着，像一个不会熄灭的火种，持续地亮在她的皮肤表面，让她的指尖微微发烫。
风在吹。那道哼唱的歌声还在继续，穿过她手指上的缝隙，滑向更远的地方，在另一段空白中留下没有记录的余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