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从地上爬起来。她的手掌按在那片白面上，感受到一种微微的暖意从接触点向上蔓延，那层暖黄色的光还留在她的手指上，像一条细细的亮线，从她的指尖向手腕方向延伸。她顺着那道亮线站起来，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没有感觉到疼痛。她站直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那道正在缓慢向前移动的光线。它在动，像一条有生命的丝线，正在为她指出一个方向。
她跟着它往前走了。白雾在她面前自动分开——不是被风吹开的，是像被一双手从两侧拨开一样，缓慢地、平稳地向后退去，让出一条足够她通行的路径。她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下的白色表面会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波纹，像踩在水面上。那道光在她手指上保持着稳定的亮度，沿着她前方的雾道延伸出去。她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段很长的距离，也许只是几步。在这样一片没有时间标记的空间里，很难判断距离和速度，她只能感觉那道光的指引持续延伸着。
然后她走进了一条街道。
那条街不是从雾里浮现出来的——它本来就是那里，只是她被带到了它的入口。街道两侧有墙，灰色的砖墙，表面留着多年的风吹和雨水冲刷的痕迹。脚下的地面铺着方形的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小的杂草。路灯立在街道两侧，间隔大约十米。现在是下午，阳光从头顶上方洒下来，整条街道被一种温和的光线覆盖着，不像深夜那条巷子那样昏暗潮湿。她认得那条街。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但她的脚底已经踩在上面了，那种触感是熟悉的——石板之间的缝隙宽度，走上去时脚掌接触表面的角度，空气中那种干燥的、带着微尘的气味。她曾经走过这条街，走了很多次。是放学后走回家的那条路。
前面走着一个女孩。穿着白色外套，扎着低马尾，步幅不大，踢着一颗小石子往前走。她的鞋尖碰到石子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石子向前滚动一小段距离，她追上去再踢一次。周渺停下来了。她站在离那个女孩大约十米远的地方，看着她继续往前走，肩膀轻轻地摆动着，像在不紧不慢地进行一条已经走熟了的路。那个女孩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走着，哼着一首周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歌。
调子跑了。副歌的第二句唱得高了一截，第四句又低了，整首歌被她唱得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路，走着走着就拐向了一个不预期的地方。但那是她自己的唱法，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会使用的唱法。周渺正要迈步跟上去，余光扫到了巷子深处的一个轮廓。在街道尽头接近光线暗下来区域的位置，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的颜色，只能看到那是一个站立着的轮廓，静止不动，像是在看她们这边。周渺转头定睛看去，那个轮廓消失了。像被溶解进了阴影里一样，一瞬间就不见了。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那面墙是灰色的，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是一面平整的墙，在下午的光线下投着一道窄窄的影子。她收回了目光，没有走过去，没有去确认那个轮廓是否真的存在。她只是转身，继续跟上了前面的女孩。
她已经走得更远了。她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很清晰——那件白色外套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低马尾的发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肩膀上轻轻晃动，踢石子的节奏还没有停下来。周渺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三米的距离。她看到那个女孩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描绘某个看不见的形状。那是一个习惯性动作，在十年前的某个时间点，她经常走在回家的路上会做这个动作，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想动一下手指。
她听到那首歌又重新响起来了。那女孩哼着歌，周渺终于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继续往前走。她认得那件外套。那件白色外套的袖口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磨损——是她自己穿了很多年之后留下来的痕迹。她认得那个走路姿势——左肩比右肩低一点点，是因为她习惯把书包只背在右边肩膀上，压了三年之后形成的体态。她更认得那首跑调的歌。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哼的旋律，被她自己改得面目全非，已经和原来的调子没有多少关系了。只有她自己会那样唱它。
周渺张开了嘴。她也开始哼那首歌了。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在空气里走了几个音符，有些颤抖，有些不确定，像很多年没有用过的一条路重新走上去时总要重新适应它的坡度。第二句接着第一句，她走得稳了一些。那首歌的音符在她喉咙里排列成准确的顺序，不需要回忆，不需要犹豫，像一种已经刻在肌肉里的动作。跑调的地方和她记忆中的完全一样——同样的位置偏高了同样的弧度，同样的段落唱得比上一遍慢了一点点。她唱着的旋律和前面那个女孩哼着的旋律重叠了。
两个声音叠加在一起，一个清脆，一个沙哑。一个属于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一个属于现在。但她们唱的是同一首歌，在同一处跑调，在同一次换气时慢下来，在同一个尾音上轻轻拖长。第一次，她听到的327个声音彻底消失了。不是渐弱，不是被压下去。它们在同一瞬间退去了，像潮水落尽之后露出的干燥沙滩。那道声波不存在了。现在只有两段相同的旋律叠在一起，在午后的光线中向前流淌。
前面的女孩回过头来。她的脸在阳光下转动了一个角度，整张脸完全露出来了——嘴角微微向上弯着，没有大笑，只是一个安静的笑。她朝周渺伸出了手。周渺抓住了那只手。她的指尖碰到了另一只手的掌心，温热的，真实的，像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和同一个空间里同时做出的同一种动作。暖光从她抓住那只手的位置炸开了，沿着她的手腕向上蔓延，覆盖了她的前臂、肩膀、胸口，然后向下扩散到她的腿部、脚踝、脚背，整片白雾世界被吞没了。那只手掌在她的掌心里还是温热的，像一枚已经在阳光下晾了很久的石头，正在把它的温度传给下一个接住它的人。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轻声的、带着跑调的旋律。她知道那是谁在唱。那道声音通过她自己的声带传到了空气中，但它又和她记忆中那些所有不属于她的声音不同——它不需要任何验证，不需要任何确认，它就是她自己的。她一直可以这样唱，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以后也会是。她只需要记住这件事——在风声和那段平稳的呼吸之间，有一个声音始终属于她自己的位置。她只需要在那些杂音重新涌上来之前抓住它，把它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她抓住了。暖光还在继续向外蔓延，她的声带还在继续振动着，那首跑调的歌还在持续地唱下去，没有停下来。
她不会让它停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