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灵脉碎裂那天,天崩地裂。它是灵脉边的一只小元灵,被炸成了残魂。
它守着这片林子,守了一百年。
见过无数行者进来。有的抓它,有的怕它。
它太孤单了,才会恶作剧,引人注意。
我心里涩得慌。
喉结滚了滚,压下那点涩意。
“跟我走吧。”我说,“外面很大,比林子有意思。我不抓你,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它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围着我转了三圈,风都跟着转。
然后它一头钻进了我的口袋里。
不是灵球。是口袋。它不想被关起来。
口袋鼓鼓的,一小团暖意,贴着腿。
我站起身。
林子最深处,隐隐有道石门的轮廓,上面刻着符文,和雷泽古碑上的纹路很像。
影魂灵在口袋里碰了碰我,意思是那里很危险,它不敢靠近。
我没过去。
救队友要紧。
林子里还有无数残魂,散不去,解脱不了。我们救不了。
影魂灵跟着我走了,剩下的,还得继续困在这里。
有点遗憾。
可我没办法。
我摸了摸口袋,往风灵塔的方向走。
再凶再皮的东西,心里都藏着怕。
重返风灵塔下,塔门关着,雾比之前更重了。
影魂灵从口袋里钻出来,围着塔转了一圈,回来招招手。
它带着我绕到侧门,墙缝很窄,它直接穿了过去,从里面拉开了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还是冷。
影魂灵飘在前面带路,往二楼走。
沿途的魂阵,碰到它就自动散开。同是魂体,它能解开。
走过一层转角的时候,我看见了。
周岩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三个哭唧唧的孩子,拉着他的衣角不让走。他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走不开。
雷千壑站在村口,瞎眼的老娘拉着他的手,嘴唇动着,在说什么。他脚钉在地上,挪不动。
苏清涟站在水府门口,三个表姐指着她骂,她低着头,攥着裙摆,指尖发白。
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心魔里,脸上全是痛苦。
我心里揪了一下。
想喊,喊不醒。
魂境要靠自己破,外人帮不了。
影魂灵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先去找林霜。
我点头,跟着它往上走。
二楼大厅很空。
林霜坐在石台上,白衣胜雪,脸色白得像纸。
看见我进来,她皱起眉。
“你居然没死在渡魂林?还带了只影魂灵回来。”
话音刚落,她抬手。
无数灰色的魂针射过来,密密麻麻。
影魂灵立刻冲上去,张开一道半透明的盾。
叮叮当当作响,魂针扎在盾上,碎成光点。
影魂灵平时贪玩,打起架来半点不含糊。
两道魂体在大厅里缠斗,光影乱飞。
可它毕竟散逸了百年灵气,打了十几个回合,身体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林霜冷笑:“一只残魂而已,也敢跟我斗?”
她抬手,一道更粗的魂念打过去。
影魂灵被打飞,撞在木墙上,身体晃了晃,差点散掉。
我冲过去,伸手接住它。
它蔫蔫的,碰了碰我的手。意思是,我没用。
“没事。”我把它护在身后。
往前走了一步,直视林霜。
“你赢了我又怎么样?”我声音不高,“你守着这座塔,守了十年,你开心吗?”
林霜脸色一变。
“轮不到你管。”
我没动手。
闭上眼,集中精神,通灵耳往她心里探。
碎片一样的记忆涌进来。
十年前,玄阴教闯塔,抢灵脉碎片。她父母战死,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让她守好塔,守好灵脉。
她那时候才八岁,抱着父母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
她怕自己撑不住,硬生生逼出一个冷厉的人格,把胆小纯真的自己压了下去,变成了哑女,藏在塔里。
后来玄阴教的人来找她,说只要她拦住闯塔的行者,就帮她复活父母。
她明知道是假的。
还是信了。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你父母让你守塔,是让你好好活着。”我睁开眼,看着她,“不是让你把自己困死在这儿。”
“守不是抱着执念不放。是带着他们的念想,往前走。”
我把一路见过的事,慢慢说给她听。
莫老头守了一辈子古碑,最后还是放灵影归天地。
雷千壑守了十年雷泽窟,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飞云洞的老洞主,守了一辈子飞云涧,最后放下执念,融进了令牌里。
“大家都在守。可没人把自己困成你这样。”
我话音刚落,柱子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灰裙子,拎着灯笼。
是哑女。
她站在林霜对面,看着她。
两个人,一张脸。一个冷厉,一个怯懦。
林霜看着对面的自己,脸上的冷意一点点裂开。
眼泪掉了下来。
十年了,她第一次哭。
两道身影慢慢重合,融成一个人。
林霜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抖着。眉眼间的冷意散了,多了点人气。
她抬手挥了挥。
楼下的魂境,慢慢散了。
楼下传来几声闷哼。苏清涟他们醒了。
林霜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
她手里托着一块令牌,淡青色的光,泛着柔和的灵气。
“按规矩,你赢了。”她看着我的眼睛,“风灵令,归你。”
顿了顿,她又说:“谢谢你。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她打算把塔交给师弟,自己也出去走走。看看大荒有多大,看看父母当年守的天地,是什么样子。
苏清涟跑上来,拉着她的手,说以后遇上了一起喝酒。
林霜笑了,眼睛弯起来,很好看。
我把五块令牌放在一起。
令牌自动往一起凑,边缘的纹路对上,拼出小半张地图。中心的金色符号,越来越亮。
林霜看着令牌,脸色沉了沉。
“我父母当年留下话,”她低声说,“灵脉不是天然碎裂的。是被人打碎的。打碎灵脉的人,手里有一块黑色的令牌。”
我心里一震。
青铜坛主手里,是不是就有那块?
我没问出口。
走出风灵塔的时候,太阳刚好出来,雾散了。
阳光洒在林子里,暖得很。
我轻声说:“执念这东西,放下了,就轻了。”
影魂灵在口袋里缩着,睡得很沉。刚才那一战,它灵气耗损太严重了。
林霜守了十年塔,错过了最好的年纪,连镇子都没去过几次。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有点遗憾。
可总归是走出来了。
四人往西走,山路崎岖,石头硌脚。
我走在中间,时不时摸一下口袋。影魂灵还在睡,灵气很弱,怕它散了。
走了大半天,累得慌。大家在路边歇脚。
我掏出怀里的半块灵玉。
这是爹临死前攥在手里的,我一直贴身带着。玉磨得发亮,边缘缺了一小块,是当年摔的。
指尖摩挲着缺角,心里想着爹说过的话。
大荒的路,从来不是等出来的。
忽然一阵风刮过来,带着腥气。
树上窜下来一道灰棕色影子,爪子又尖又利。
我手里一空。
灵玉被抢走了。
我猛地站起来,血往头上冲。
那是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