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龙允推开滨江夜未眠酒吧后门时,雨刚停。地面湿滑,墙角的纸箱泡得发软,和昨夜一样。他没看四周,径直穿过走廊,脚步落在防滑地砖上,声音被地毯吸走。赵虎跟在两步之后,战术皮带扣紧,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林默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袋,边缘压得平整。
办公室门锁转动声响起。老张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半杯凉透的茶,眉头拧着。他抬头看见龙允三人进来,没起身,也没说话。
“你说有事。”老张开口,嗓音沙哑,“现在说。”
龙允走到桌前,把U盘放在桌面,推过去。林默抽出三份装订好的材料,封面印着《王五违纪行为证据包》。赵虎站在侧后方,靠墙而立,目光扫过门口。
“王五的事,你先听一段录音。”龙允说。
音响接通,小李的声音传出:“……每个月扣三百到五百,说是‘管理费’。阿芳请丧假回来,考勤是全勤,工资少了八百。女调酒师上菜慢了,他一巴掌扇过去,说‘不想要命就继续磨蹭’。”
老张的手抖了一下,茶杯磕在桌上。
“还有一次,我路过财务室,看见他在撕纸。”录音继续,“没撕干净,我捡到半张,上面有‘李建国’的名字,还有转账记录。”
“李建国是谁?”老张问。
“中介公司法人。”林默翻开第二页,指给老张看,“这家公司注册在他表弟名下,但实际由王五操控。账户每月十五号接收固定转账,金额与酒吧近三年营收缺口完全吻合。”
老张盯着表格,手指慢慢收紧。
“我们查了银行流水。”林默翻到下一页,“王五个人账户无大额进出,但他表弟的公司账户,每月底向三家空壳企业拆分打款,再通过地下钱庄洗出。资金最终去向,目前仍在追踪。”
“监控呢?”老张抬眼。
龙允点头。林默打开笔记本,调出画面——王五深夜刷卡进入财务室,切断内网摄像头电源,操作电脑十七分钟,离开时提着黑色文件袋。另一段是楼顶外置探头拍下的:王五夹着账本从安全通道出来,外套鼓起一块。
“配电间起火那天,他烧了部分原始账目。”林默说,“但我们保留了残片扫描件。比对字体、纸张规格、打印时间戳,确认为同一本账册。”
老张沉默。他低头看着材料,一页页翻过去。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不信。”他突然说,“王五跟了我八年。店里大事小情都是他扛。我没来的时候,是他守着场子。你说他贪,证据是你们做的。谁知道是不是想夺权?”
赵虎冷笑一声,没说话。
龙允没动。“你可以怀疑我们动机。但员工被打、工资被克扣,不是我们编的。账本也不是我们伪造的。你要是觉得这些有问题,可以找第三方审计。”
老张盯着他。“你早就在查他?”
“从发现系统截留营收开始。”龙允说,“我们不动手,是因为没有实证。现在有了,必须告诉你。”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低鸣,灯管轻微闪烁。
老张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血丝。
“我信任他。”他说,“我把店交给他,让他当半个主人。结果他拿这个当机会?拿我的信任当遮羞布?”
没人接话。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水洒了一桌。
“这狗东西!”他吼出来,声音发颤,“我把他当兄弟!他倒好,背着我吞钱、打人、造假账!还用我的店洗黑钱!”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片刻后,抬头看向龙允。
“你说怎么办?”
“你现在授权我们彻查。”龙允说,“所有财务资料、人员记录、合同档案,全部移交审计组。同时冻结王五权限,禁止接触任何核心数据。”
老张咬牙。“我还在,这店还是我说了算。”
“所以需要你签字。”龙允递上一份文件,“《临时接管协议》,允许黑龙集团合规小组介入调查,为期七天。期间你保留最终决策权,但财务审批需双签。”
老张接过笔,手还在抖。他看了眼文件,签下名字,按下手印。
“从今往后,查账的事我全交给你。”他说,“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借机安插人马、抢地盘,我第一个不饶你。”
龙允收起文件。“我们的目标是让这家店活下去,不是毁它。”
老张没回应。他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像一夜老了十岁。
林默收起电脑,将证据包原件放进保险袋。赵虎依旧靠墙站着,眼神没离开门口。
三分钟后,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
王五站在门口,头发微湿,外套沾着雨水。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老张脸上。
“老板。”他声音拔高,“谁让你让他们进财务室的?那是我管的地儿!谁给他们的钥匙?”
没人回答。
他往前走一步,指着龙允:“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户,跑来插手我的事?这店我能撑到现在,靠的是我天天盯、月月熬!你们倒好,一来就要翻我的账?”
龙允坐着没动。
“工作辛苦。”他说,“我们都看到了。”
“少他妈假惺惺!”王五吼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想把我踢出去,自己接管是吧?行啊,那你们告诉我,上个月客流下降百分之二十,是谁顶着压力压住投诉?是谁协调供应商保供?啊?”
他转向老张:“老板,你听听,他们这是要卸磨杀驴!”
老张没看他。
“放段录音。”龙允说。
林默按下播放键。
王五的声音从音响传出:“你想拿全薪就得替我打卡。不干?那就滚蛋。外面排队的人多的是。”
王五脸色变了。
“断章取义!”他立刻喊,“那是我训人!谁还没句狠话?你们抓这一句就想定罪?”
“还有这个。”赵虎上前一步,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贴在墙上。
投影清晰:王五从安全通道走出,左腋下夹着一本硬壳账本,右手拉住衣摆遮掩。时间戳显示昨晚十点四十七分。
“楼顶探头拍的。”赵虎说,“你把室内摄像头转向墙,以为没人知道?”
王五盯着照片,嘴唇动了动。
“那本子呢?”老张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王五回头。“我……我只是核对数据。怕有人乱动,带回去看清楚。”
“那你现在能拿出来吗?”龙允问。
“当然。”王五强撑着,“在我车上,明天就能带来。”
“不用明天。”龙允打开保险袋,取出一份复印件,封皮印着“滨江夜未眠2019-2022年度原始账册(残卷)”。
“我们已经有备份。”
王五僵住。
“残片上的字迹、纸张批次、装订孔位,全都对得上。”林默说,“你烧掉的部分,是我们从垃圾桶里拼出来的。剩下这三十七页,是你昨晚带走的。要不要我们报公安,请他们做司法鉴定?”
办公室彻底安静。
王五站在原地,呼吸变重。他看向老张,试图开口。
“老板,我……”
“你闭嘴。”老张打断,声音冷得像冰。
他站起来,走到王五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八年。”他说,“我把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傻子。”
王五嘴唇发白。
“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老张逼近一步,“只是拿我的店赚钱?只是打我的员工?只是把我的血汗钱往外面送?”
他抬手,指着门口:“滚。现在就滚。钥匙、工牌、手机卡,全部留下。明天我要在报表上看到你经手的所有账目明细。否则,我不光报警,还要让你在业内混不下去。”
王五后退半步,还想说话。
龙允开口:“你昨晚取现五千,是准备跑路?还是找人善后?”
王五猛地抬头。
“城东支行ATM,一点十五分。”赵虎补充,“你在私人会所见了两个人。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以前道上混过的。你想找人砸店?还是灭口?”
王五没否认。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盯我的。”他声音哑了,“但我没想害这店。我只是……想多拿点。这些年太累了。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儿。”
“那你该辞职。”龙允说,“不该偷。”
王五不说话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光,影子投在墙上,肩膀微微塌下。
老张坐回椅子,不再看他。
“走。”他说,“别让我叫人拖你出去。”
王五转身,手扶上门框,停顿两秒,走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只剩四人。
林默合上电脑,将设备收进包里。赵虎松了松领口,依旧站在原位。老张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渍,一动不动。
龙允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空荡,路灯昏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车窗降下一半,烟头一闪。
他知道王五不会就这么认输。
但他已经没退路。
龙允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触到旧手机屏幕。
没掏出来。
只是确认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