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滨江夜未眠酒吧后巷的积水还没干透,墙角纸箱泡烂了一角,风一吹就塌下半边。前门卷帘被拉到顶,铁链卡在轨道里发出钝响。灯光从内打出来,照出大厅中央站着三个人影。
龙允站在舞台边缘,黑色风衣下摆垂着水痕,左眉骨那道疤在顶灯下显出淡白痕迹。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林默翻开文件夹,赵虎从包里抽出一叠复印件,钉上公告栏。
第一批员工陆续从侧门进来,穿着制服,头发湿漉漉的,有人叼着烟,有人揉着眼睛。他们看见公告栏上的标题:《王五违纪事项公示》,脚步慢了下来。
“第一项,三年间截留营收共计八十三万六千元。”林默念得平缓,像读账本,“收款系统设双通道,主账入公司户,副账转入‘李建国’个人账户,资金流向地下钱庄。”
他翻页,赵虎贴出银行流水截图、转账记录、中介公司注册信息。纸张一张张钉进夹板,声音清脆。
“第二项,克扣工资。”林默继续,“二十七名员工考勤全勤,实际发放薪资扣除三百至八百不等,名义为‘管理费’。其中女调酒师阿芳丧假归来,工资少发八百,考勤无缺勤记录。”
台下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 exchanged glances。
“第三项,暴力管理。”林默语速不变,“录音证据显示,王五曾对服务员小李说:‘你想拿全薪就得替我打卡,不干就滚’;另有多名员工证实其掌掴、辱骂行为,现场监控缺失系人为切断电源所致。”
赵虎这时走下台阶,把一张照片举高——王五腋下夹着账本走出安全通道,时间戳清晰可见。
“第四项,烧毁原始账册。”林默合上一页,“昨夜十点四十七分,王五切断财务室内网摄像头,操作电脑十七分钟,随后将部分纸质账目带离并焚烧于配电间。残片已拼接,司法鉴定样本留存。”
大厅安静下来。
龙允往前半步,站到麦克风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节奏:“现在,请三位同事上台。”
他点了名字。
一个短发女孩走上台,低着头。另一个男服务生跟着上来。最后是个年长的清洁工,手里还攥着抹布。
“你们被他打过。”龙允说。
女孩点头。男服务生摸了摸耳根。清洁工开口:“上周我扫地慢了点,他一脚踹我腰上,说我老东西占地方。”
没人说话。
龙允看着台下:“从今往后,谁敢欺压同事、私吞营收,下场只有一个。”他顿了顿,“不是被逐出,是交出去。”
话音落,林默按下播放键。
音响传出一段通话录音——
“……那帮蠢货我早就不指望了,钱拿够就走,他们爱死爱活关我屁事!”
“报警?报啊!谁信他们是被迫的?合同都是自愿签的!”
“剩下那些人,随便找个由头开掉,省工资。”
声音戛然而止。
台下一阵骚动。
两名原本站在后排的壮汉脸色变了。其中一个把手插进裤兜,另一个看了眼同伴,又看向公告栏。
赵虎迈步上前,站到人群前方,背对着舞台,面对众人。他摘下皮手套,一只只扔在地上。
“你们听清楚了。”他说,“他是这么看你们的。”
没人回应。
五秒过去。
左边那人突然扯下肩章,丢在地上。
啪的一声。
右边那人迟疑两秒,也解了下来,扔过去。
接着是第三个。
第四个。
七个人陆续摘下标识,扔在前台。有人低声骂了句“操”,转身坐到角落。
龙允没动。
林默收起录音设备,翻开笔记本,记下倒戈人员姓名。
赵虎扫视全场:“还有谁想跟着他吃牢饭?没有。那就别装忠心。”
话音刚落,后门猛地被撞开。
木门砸在墙上反弹回来,王五冲了进来。他换了件深色外套,脸上有汗,呼吸急促。目光扫过公告栏,扫过台上三人,最后落在那群脱下肩章的人身上。
“好啊。”他冷笑,“一个个骨头轻得跟纸一样,别人说两句就反水?老子给你们涨过工资,替你们压过事,现在你们站那边去了?”
没人答话。
他一步步往里走,盯着龙允:“你算什么?外来的,一句话就把我的人撬走?你懂这家店怎么撑下来的?你懂这些人靠什么吃饭?”
龙允站着不动。
“我不懂。”他说,“但我懂规矩。”
“规矩?”王五声音拔高,“你跟我谈规矩?你背后有人,查我账,盯我车,连我取个现都知道?这是规矩?这是阴招!”
他逼近一步:“你以为你能立得住?这地方不是你说了算!”
龙允依旧平静:“我已经给你机会走了。”
“走?”王五大笑,“我走,你们就能太平?你们以为这些事没人知道?你们的动作早就被人盯着!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就是个趁火打劫的!”
他忽然停住,眼神一沉。
下一秒,整个人扑了上来。
拳头直奔龙允面门。
赵虎横移一步,右臂如铁棍般架出,精准格住王五手腕。左手顺势扣住肘关节,拧身一带,反手压制。
咔。
王五右臂被反剪跪地,脸贴地板,左腿抽搐两下没能站起来。
赵虎单膝压住他后腰,一只手牢牢锁住双臂。
“还想动?”他低声道。
王五喘着粗气,额头磕出血,嘴里还在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放开我……我告你们非法拘禁……”
龙允走近,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你可以恨我。”他说,“但别蠢到以为还能动手。”
他站起身,环视全场。
“底线已划清。”声音不大,却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谁越界,这就是下场。”
大厅彻底静了。
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有人攥紧拳头又松开。
赵虎将王五拽起,拖向门口。两名保安已在门外等候,接过人,押往后院看管。
林默合上笔记本,把剩余文件收进黑色公文包。他看了眼倒戈的七人,记下最后一行名字。
龙允站在吧台前,手指轻敲台面两下。
所有人都等着下一句话。
他没说。
只是抬头看了眼时钟:四点五十六分。
窗外天色仍暗,街灯未熄。一辆清扫车缓缓驶过路口,刷子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声。
赵虎回到原位,站到龙允侧后方,右手插回外套口袋。动作放松,但肩膀始终绷着。
林默走到公告栏前,确认所有文件钉牢,又补了一枚图钉在右下角。
龙允转过身,面对大厅。
“今天开始,排班表重做。”他说,“工资按考勤实发,月底统一打款。投诉渠道设在前台,二十四小时可递交材料。下周起,每月公布营收明细。”
没人提问。
也没人走动。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那七人身上。
“愿意留下的,明天上午九点签新协议。”他说,“不愿意的,结清工资走人。没有第三条路。”
说完,他走向办公室方向,脚步稳定。
赵虎跟上。
林默收起包,临走前看了眼公告栏。
风吹动一页纸角,啪地拍了一下夹板。
龙允推开办公室门,屋内灯亮起。
桌面上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