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轮赤光映照水面，波光粼粼如血。哪吒悬于漩涡正上方，混天绫展开，火尖枪垂指水面，目光死死锁定那片翻涌的浊流。他知道，它还在。
李靖立于北岸高岩，剑锋斜指洪流，铠甲沾满泥浆，嘴角渗出一线血痕未擦。他没有动，像一尊石像扎进岩层，唯有眼底寒光流转，扫视河心波动。阵法师布下的三重侦水符在湿泥中微亮，忽地一颤，其中一道“啪”地炸裂成灰。
水底有东西在动。
哪吒低喝一声，混天绫猛然收束，随即全力催动。刹那间，红绫暴涨千丈，如赤焰长龙横贯江面，表面腾起熊熊烈火，硬生生将奔涌洪流从中劈开。轰隆声中，水流被火势蒸发，蒸腾起大片白雾，干涸带向下游延伸数十丈，原本即将被淹没的斜坡露出泥地，几名攀爬中的百姓趁机登高。
但洪水来势太猛，断木巨石接连撞上火绫，火星四溅，绫布边缘已被冲刷得微微卷曲。哪吒额头青筋跳动，呼吸粗重起来。他右手紧握火尖枪，左手掐诀维持法力输出，乾坤圈在腰间发烫，却已无力再去摩挲。
李靖见状，双脚猛然踏地，双掌按入岩缝。他引动地脉节点，沉声喝道：“厚土凝基，万仞为墙！”话音落时，大地震颤，黄沙自河床翻滚而起，如巨蟒翻身，层层堆叠成弧形长堤。土灵气精纯厚重，迅速封堵主河道缺口，分流洪水改道东侧荒谷。泥石垒砌之声隆隆不绝，堤坝高达两丈，仍在继续拔升。
百姓惊呼声渐弱，士兵抓紧时机组织最后一批撤离。伤员被抬上高坡，粮车残骸拖离险区。工兵在堤后加固支撑，用铁索固定巨木防止崩塌。一切都在争分夺秒。
可双法止水之势撑得越久，反噬越重。
哪吒面色由红转白，额角渗出血珠，顺着眉骨滑下，滴入眼中带来一阵刺痛。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混天绫上的火焰开始闪烁不定，几处火苗熄灭，洪水立刻趁虚合拢，逼近火绫断裂处。下游洼地已有三人被困，正抱着树干呼救。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先天精血。
血雾洒在混天绫上，瞬间燃起金红色火光。绫布暴涨三倍，火势重燃，撕开合拢的洪口，为最后攀爬者争取十息时间。那三人终于脱险，被士兵拉上高地。哪吒胸口剧烈起伏，喉咙泛甜，想咳又强行压住。他眼神仍坚毅，却已无法抬起手去触碰乾坤圈——手臂酸麻如断，全靠意志撑着不坠。
李靖那边亦到了极限。
他的双腿陷入岩石寸许，裂纹自脚底蔓延至膝下，土黄色的地气逆冲经络，皮肤龟裂，渗出暗红血丝。他摘下腰间青铜剑，狠狠插入身前巨岩，以剑引脉，将部分反噬之力导入兵刃传导分散。剑身嗡鸣震颤，表面浮现细密裂纹。
但他仍站着。
堤坝在他操控下再加高三丈，彻底封死溃流主道。洪水改道东谷，虽仍有浪头拍击两岸，但主营地已无覆顶之危。避难人群蜷缩高处，大多脱险，仅余零星呼救从远处传来。
父子二人遥遥对望一眼。
哪吒伏在风火轮上，勉强维持低空悬浮，火尖枪拄地支撑身体。李靖拄剑而立，身形摇晃，唇边血迹未干，目光却清明如初。他们都明白，这一关，算是扛过去了。
可也到此为止了。
法力耗损过半，道基受损，再也撑不起第二轮施法。他们不动位置，不撤战场，只是站着、悬着，用残躯守住这片高地最后一道防线。
就在这时，河心漩涡无声旋转。
水压骤变，原本散乱的浪头忽然归流，形成一个巨大漏斗状凹陷。侦水符第二道炸裂，第三道光芒急闪，将熄未熄。水面之下，阴影缓缓上浮，比之前更庞大、更凝实。
哪吒瞳孔一缩，强提一口气，将火尖枪横握胸前。他声音沙哑，却清晰传至对岸：“父亲……它要来了。”
李靖缓缓抬头，抹去唇边血迹，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在。”
两人谁也没动。没有后退，没有换位，甚至连防御姿态都摆不出。哪吒的混天绫垂落在侧，火焰微弱；李靖的剑插在岩中，双手扶柄支撑身体。他们的力量已经用尽，只剩意志未倒。
漩涡中心，水幕如帘升起，围成一圈静止的壁障。其后，一双金色竖瞳再度睁开，冰冷、幽深，带着千年怨毒，直盯向这对父子。
是敖广。
他没现身，也不言语，只以目光宣告杀意。水底阴寒之气凝聚成实质，压迫感如山倾倒，连岸边碎石都开始自行滚动。风火轮的赤环忽明忽暗，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威压。
哪吒牙关紧咬，额角血管突突跳动。他知道对方在等——等他们力竭倒下的那一刻，再一击毙命。
所以他不能倒。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睁着眼，盯着这双眼睛。
李靖感受到脚下地脉的异动。土灵气不再受控，反而被某种外力牵引，欲反噬自身。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闪过一丝决然。若真到了最后一刻，他宁可用肉身撞向那漩涡，也要为儿子争取一线生机。
可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还站着。
哪吒还悬着。
风未停，火未熄，人未退。
漩涡缓缓转动，水压持续攀升。侦水符最后一道光芒闪了三下，终于熄灭。水面如镜，倒映出哪吒苍白的脸，李靖染血的铠甲，以及那双藏于水底的金色竖瞳。
哪吒将火尖枪提起半尺，枪尖微颤，指向水面。
李靖五指收紧，握住剑柄。
他们什么也没说。
但他们都知道——
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