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合拢,檐下铜铃轻响。龙允立于阶上,肩头落尘已拂去,身后喧嚣渐远。他未停步,径直穿庭过院,步入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八方席案齐列,宾客早已入座。自册封诏下,百官皆知局势更迭,今日靖王府设宴答谢,实为新权初立之礼。然众人只见金匾仍悬“靖王府”三字,心中俱晓,不出三日,必换新额。
龙允入厅,并未登主位高坐。他缓步巡行,玄色锦袍曳地无声,腰间白玉带扣微光流转。至东席,向户部老尚书举杯:“本王得今日,赖诸公共助。”声不高亢,却字字清晰。老臣颤手还礼,喉头滚动,终只道一声“王爷折煞老臣”。
他走至西席,兵部员外郎起身欲避,龙允抬手止之,亲自斟酒一杯,递出。那人双手接过,指尖微抖,酒液几欲泼洒。龙允不语,只颔首,目光扫过全场,众人低头敛容,不敢久视。
行至中庭,苏清颜立于屏风侧,月白襦裙缀浅蓝纱衣,发间白玉簪映烛生辉。她见龙允近前,正欲屈膝行礼,却被他伸手虚扶,顺势牵住手腕。动作极轻,却分明不容推拒。
“随我。”他说。
二人并肩而行,穿席而过。宾客纷纷侧目,命妇低语渐起。有言“王爷竟亲携王妃巡席”,有叹“昔日冰霜夫妻,今似同心共荣”。龙允听若未闻,步履沉稳,唯掌心微温,知她未挣。
至南席,一官员起身贺曰:“神策亲王功高震世,王妃贤淑端庄,实乃天作之合。”龙允侧首,望向苏清颜。烛光映她眉眼,远黛含星,唇角微抿。他凝视三息,方道:“此言甚是。”语气温和,不似往日冷淡。话落,目光未移,反多一分沉静。
苏清颜垂睫,耳后泛起薄红。欲退半步,却被他掌心轻轻一压,稳住身形。
席间再敬酒,龙允执壶代斟。忽闻“当啷”一声,苏清颜袖摆掠过案角,酒盏倾倒。她尚未反应,龙允已伸手扶腕,力道沉稳,未让她失衡。随即取壶,亲手注酒,动作流畅如常。侍从欲上前收拾,被其一眼止住。
数位命妇目睹全程,私下相顾:“王爷待王妃极厚,非止礼遇,实出真心。”
宴至中段,丝竹渐起。顾清弦着红劲装立于廊下,见苏清颜独坐片刻喘息,便端酒走近。二人低语数句,笑出声来。顾清弦拍她肩头,道:“你如今可是真成了‘王妃’,连眼神都稳了。”苏清颜轻掐她手背,低斥:“再胡言,罚你饮三大觥。”
顾清弦大笑,举杯而去。苏清颜望着她背影,笑意未散。忽觉肩头一暖,回头见龙允解下外袍披来。玄色锦缎覆身,尚带体温。
“夜风渐起。”他说。
她点头,未言语。他亦不催,只立于身侧,目光投向厅内觥筹交错之人。此时乐声转柔,舞姬轻旋,彩袖翻飞。他忽道:“你可愿跳一支?”
苏清颜微怔,抬眼看他。他神色如常,唯眼角微松,显少有之闲意。
她伸出手。他握之,引她步入庭中空处。
鼓点轻起,笛音悠扬。二人踏步而行,进退有序。龙允舞技并不出众,然每一步皆稳,每一转皆护她周全。苏清颜随其势而动,裙裾轻扬,环佩叮咚。宾客停箸观望,有人低声赞曰:“亲王与王妃,情深如此,实为罕见。”
舞毕,掌声零落响起。龙允执她手归席,途经北廊,忽顿步。
墨尘立于朱檐暗角,背靠廊柱,手按剑柄,黑衣融于阴影。自宴始至今,未曾入厅一步,亦未饮一滴酒。目光如刃,扫视宾客动静、仆役走位,虽身处喧闹,却如临险境。
龙允望他一眼,未语。墨尘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安好。
忽见西角一名小厮捧盘疾行,路线偏移,直趋主案。墨尘不动声色移步拦截,低声查问。小厮结巴应曰送菜延误,恐主君责罚。墨尘盯其双目片刻,令其改道绕行,不得近主宾十步之内。小厮领命而去,无人察觉异样。
墨尘归位,依旧伫立,仿佛从未离开。
龙允收回目光,牵苏清颜入座。侍从奉上新茶,他未饮,只将杯沿轻拭,置于案角。苏清颜见状,知他素来谨慎,也不多问,只默默将自己茶盏推近几分,示意共用。
他看她一眼,端起,浅啜一口。
宴近尾声,宾客陆续辞行。户部尚书拄杖起身,颤巍巍行至阶前,龙允亲送至门。兵部侍郎紧随其后,拱手告退。礼部主事捧礼单呈上,称“略表心意”,龙允收下,仅道“有劳”。
车马渐远,长街重归寂静。龙允立于府门台阶,目送最后一辆仪辇拐入巷口。转身时,见苏清颜独立庭前海棠树下。
月光洒肩,环佩轻响。晚风拂面,吹动她鬓边碎发。她未披外袍,只裹着他方才所赐那件玄锦,袖口微宽,垂至指节。
他缓步走近,解下自己另一件披风,重新覆于她肩。
“夜凉,莫着寒。”他说。
苏清颜抬头,唇角微扬,眼中无倦,唯有安宁。她轻应一声,声音极低,却清晰入耳。
龙允凝视她片刻,忽抬眼,望向北方夜空。
星河寥落,北斗斜垂。他眸底掠过一丝沉静锋芒,似刀藏鞘中,未出而已知其利。唇间吐出三字,极轻,仅自己可闻:
“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