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廊，檐下铜铃再响时，已无人应。龙允立于海棠树下，肩头披风覆过苏清颜的肩，动作轻缓如落雪。她抬眼看他，唇角微扬，低应一声，声音极轻，却清晰入耳。他凝视片刻，忽抬眼望向北方。
星河寥落，北斗斜垂。眸底掠过一丝沉静锋芒，似刀藏鞘中，未出而已知其利。唇间吐出三字，极轻，仅自己可闻：
“该动身了。”
话落，转身入府。步履无声，踏过青砖石道，袍角未掀半分。庭院渐深，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西厢一窗仍亮，映出侍女收杯盏的身影。他未停，径直穿月洞门，绕回廊，步入后院深处一道窄门。
门内无灯。
只有一张石案，四壁空置，唯北墙嵌一暗格。他伸手按去，机括轻响，格中滑出一匣。匣面无纹，仅边缘刻有细密符文，乃黑龙阁秘传锁法。他以指腹摩挲匣角，稍顿，启开。
匣中无物，唯一幅卷轴、一枚玉扣。
卷轴展开，是《北境舆图》，墨线勾山川走势，朱砂标关隘兵哨，另有数处淡蓝点染，为黑龙阁私记水源与隐道。玉扣则呈青灰色，边缘有裂痕，乃太子亲卫所佩之物，半月前自北境战报中截获，尸身无首，唯腰带断裂，此扣坠于草间。
他将玉扣置于舆图之上，正对苍狼谷北三十里一处无名山谷。指尖轻压，闭目。
双眸骤然绷紧。
弈心瞳启。
眉心如针刺入，气血逆冲，沿督脉直上顶门。他不动，呼吸压至极缓，额角青筋微跳，掌心已沁冷汗。视野之中，舆图并未变化，可其神识已离体而出，循玉扣残存气息，溯流回返。
眼前景象开始流转。
先是苍狼谷伏击当日——赤狄先锋入谷，箭雨自两侧山崖倾泻，墨尘立于高岩，剑光斩落敌酋首级；继而画面倒退，赤狄主力未动之时，一骑黑袍自北来，面覆青铜面具，于营外十里下马，步行入帐。此人步伐沉稳，左肩微倾，似旧伤未愈——正是龙渊。
再退。
七日前，北境雪夜，驿站火光冲天。驿卒横尸阶前，血融残雪。一黑影翻墙而出，怀中挟一封未及焚尽的信笺，奔往深山。途中跌入沟壑，信纸散落，唯一角被冻土掩埋。翌日清晨，猎户路过，拾起烧剩之物，见上有“……盟约既定，俟春雷动”八字。
再退。
十五日前，洛京城南药铺。一名灰衣人购寒症药三剂，言为老母所用。掌柜见其手背有冻疮，指节粗大，不似常人，然未多问。此人离去后，药包中途掉落，童子拾起追之不及，唯余一张药方残片，载有乌头、附子、细辛三味。
龙允睁眼。
冷汗顺鬓而下。
他缓缓吸气，手指移至眉心，轻轻揉压。痛感未消，反如细针攒刺，一下下敲打识海。他咬牙，再度凝神，将三段残影并列推演：龙渊现身赤狄营地——驿卒送信被杀——药铺购药之人形貌举止与太子旧侍相似。
三者交汇之处，皆指向舆图上那处无名山谷。
他睁眼，执笔蘸朱砂，在山谷位置画一圆圈。笔尖微颤，圈未成，忽觉喉间一甜，忙以袖掩口。再看时，纸上仅余一点红痕，似梅落雪。
他搁笔。
确认了。
龙渊未死。匿于北境深山，藏身堡垒之内。尚有联络残部之举——驿站密信未毁尽，是故意留线；药铺购药，是为御寒续命；亲赴赤狄营中，非求援，实为重掌兵权。此人如冬蛇蛰伏，待春雷一动，必反噬扑咬。
不能等。
他合上舆图，收入匣中，连同玉扣一并锁回暗格。起身时，脊背微晃，左手扶住石案边缘。眉心痛楚未歇，反倒随心跳一阵阵抽搐，仿佛有丝线自脑中牵出，拉向北方。
不能再催瞳术。
他知道禁忌。弈心瞳窥天机，夺造化，逆命而行，必遭反噬。每用一次，心脉便损一分。早年在阁中试术，曾一日三启，终至呕血七日，师父以金针封穴，方保性命。如今局势未定，若真废于此术，前功尽弃。
可若不用……
龙渊一日不死，皇位一日不稳。百姓一日不安。苏清颜亦难脱风波。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再睁时，眸中银光已敛，唯余沉黑如墨。
推门出室。
夜更深了。
后院僻静处，墨尘早已候着。黑衣裹身，长剑负背，立于槐树之下，如石像般不动。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迎上龙允。
“主上。”
声音低哑，一如往常。
龙允走到他面前，未语先递出一物——紫檀木骨扇。墨尘接过，入手微沉，知其中藏有淬毒银针与机关令符。
“你已查清路线？”龙允问。
“是。自洛京出北门，经云州、岚州，入雁门关，再往北行三百里，可达苍狼谷。自谷北折行二十里山路，有古道残迹，通向一处废弃铁矿，外围设障，内有地堡。属下曾派死士探查，未能近前，唯见夜间有火光闪动，守卫严密。”
龙允点头。“便是那里。”
墨尘皱眉。“主上之意，是要亲往？”
“非我不可。”
“属下请命代行。”墨尘单膝跪地，声未高，却字字如铁，“黑龙阁十二死士皆可随行，只需一道令，便可夜袭破垒，取其首级。”
龙允摇头。
“你可知我为何能活到今日？”
墨尘沉默。
“因我不信任何人能替我了断因果。”龙允望着北方夜空，语气平静，“龙渊害我母妃，逼我离宫，二十年布局，步步紧逼。今次北逃，非败走，乃蓄势再起。此局若由他人终结，纵杀之，亦难安我心。此仇，唯我能断；此人，唯我能诛。”
墨尘低头，拳握紧。
“况且，”龙允低声，“他若设局引我入套，旁人去，是送死。我去，尚有一线生机。”
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两声。
龙允转身，走向马厩方向。“备马。两骑即可。不惊动府中任何人，不带仪仗，不持王旗。黎明前，出后门。”
墨尘起身，快步跟上。“走哪条路？”
“官道不行。太子党羽或有残余，沿途必设眼线。走云州野道，绕过三河渡，从荒岭穿行。你带干粮、火折、绳索，另备两套粗布衣裳，以防盘查。”
“兵器呢？”
“我带扇中针，你持剑。其余，靠身法。”
“若遇追兵？”
“杀。”
一字出口，如刃出鞘。
两人行至马厩，两匹黑马已拴于柱边。一匹为龙允平日所乘，身形修长，性情温顺；另一匹则是墨尘专用，筋骨强健，目露凶光。二人各自检查鞍鞯，束紧皮扣，动作熟练，无需言语。
龙允抚过马颈，忽觉眉心又是一阵刺痛。
他闭眼，站定片刻，待痛感稍退，才翻身上马。动作略缓，却未失稳。墨尘见状，欲言又止。
“走。”龙允低喝。
马蹄轻踏青砖，不出声响。二人绕过正厅，避开元宝灯，悄然行至后门。门扉虚掩，外头巷道漆黑，唯远处更鼓传来，已是四更天。
墨尘推门，冷风涌入。
门外两骑静候，缰绳在手，鞍袋鼓胀，显然早已备妥。龙允看了一眼，知是墨尘提前安排，未多问。
二人先后出门，牵马步行数十步，直至巷口拐角，方翻身上鞍。
龙允最后回望一眼靖王府。
高墙深院，屋脊连绵，檐下灯笼摇曳，映出“靖王府”三字匾额。再过几日，这块匾或许就要换成了“神策亲王府”。可此刻，它仍悬在那里，像一段未竟的过往。
他收回目光。
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嘶鸣一声，疾驰而出。
墨尘紧随其后。
两骑如墨点投入夜色，沿小街疾行，转瞬消失于洛京城北的茫茫暗道之中。
风更大了。
北方天际，乌云渐聚，遮去残星。大地沉寂，唯有马蹄踏过冻土的声音，一声声，敲向未知的深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