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柱旁的泥地上,“正”字旁边多出的那一道短横,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风卷起碎叶,落在龙允脸上。他没动,呼吸浅得像一张纸贴在胸口。阳光从穹顶裂口斜照进来,暖意渗进骨头缝里,却驱不散经脉中枯井般的空荡。
他想睡。
可不能睡。
通道关闭前的三息震动,已经在地底传来。远处秘境深处,传来接连不断的轰鸣——那是空间壁垒开始收缩的征兆。若不赶在光幕闭合前离开,就会被永远留在即将塌陷的遗迹区。
他撑着扫帚残杆,手一滑,整个人栽进泥里。
左臂焦黑如炭,右腿撕裂处血水混着腐土,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骨头上刮。他咬住牙,用牙齿把半截回气散从包袱里拖出来,咬开封皮,吞下。药力微弱,只够让指尖颤了颤。
他爬。
不是走,是爬。以右手单臂拖身,左腿拖在地上,扫帚杆卡在腋下当拐,蹭着断墙往前挪。十步一停,五步一昏。每次意识模糊,就狠狠咬舌,血味冲脑,逼自己睁眼。
途中撞上两具尸体。
一个穿玄渊宗外门弟子服,胸口被长戟贯穿;另一个披暗金甲胄,面部扭曲,死前似在惊恐嘶吼。龙允认得那甲胄——是半月煞气杀手的同伙。看来此人也未能全身而退。
他不动声色,将尸体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借尸身遮挡身形。不多时,一队执事小队持符巡行而过,脚步匆匆,口中念着“清点人数”“封锁通道”。
待脚步远去,他继续爬。
终于,在前方尽头,一道灰白色光幕缓缓收缩,如同巨兽将闭的嘴。已有数名弟子陆续传送而出,身影在光中一闪即逝。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进光幕。
眼前一白。
再睁眼,已站在北岭山脚,秘境外门广场。
人群熙攘,议论纷纷。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垂头丧气。守门执事正逐一查验身份玉牌,秩序井然。
龙允低头,想混进人群溜走。
可刚迈出一步,右腿一软,跪倒在地。扫帚杆摔在一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砸进了油锅。
“那不是……龙允?”
“哪个龙允?”
“杂役院那个‘龙废柴’!”
有人眼尖,指着惊呼:“他还活着?!”
声音不大,却像石头落水,涟漪迅速扩散。
“他不是早就该死在赤瘴林了吗?”
“听说赵虎放出话,要在秘境里亲手废了他。”
“可你看他这模样……能活着出来,怕是不止捡了几株灵草吧?”
龙允低着头,不答话,也不抬头。他只想找个角落躺下,哪怕睡死过去也行。可越来越多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像针扎进皮肉。
“我亲眼看见的!”一名青衣弟子突然站出来,声音发颤,“他在赤瘴林独战三头火鳞蟒!用的是什么阵法我不知道,反正三头妖兽全趴下了,他手里还拎着一颗蛇胆!”
“放屁!”另一人冷笑,“我路过的时候,那三头蛇明明是被毒翻的,哪有什么阵法?不过……他确实从赵家三兄弟手里抢走了灵药袋,连护体符都被他打爆了。”
“你们都错了。”第三个声音压低,却更令人发寒,“我躲在石缝里看得真真切切——有个红皮肤的怪物追杀他,一掌能拍碎山岩,结果被他反手一击,打得吐血逃窜!那根本不是炼气期能有的手段!”
三人各执一词,言辞夸张,真假难辨。但结论一致:龙允,很强。
围观者眼神变了。
不再是轻蔑,而是震惊、敬畏,甚至忌惮。
曾经在杂役院呵斥过他的管事弟子,此刻远远站着,低声嘀咕:“以后别招他了,谁知道他背地里藏着什么本事……”
曾与他争抢扫帚的杂役同伴,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躲进人群。
龙允听着这些话,心里没半分得意。他只想笑,又觉得累。他知道,这些人说的都不是真相。真相是他差点死在一根长戟下,靠撒谎、耍赖、拼老命才活下来。
可现在,没人关心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强者”的名字,来填补自己秘境无所得的空虚。
“让一让。”守门执事终于注意到这边异样,走过来查验身份。
龙允掏出玉牌,递过去。执事接过一看,眉头微皱:“炼气三层?你在秘境待了三天,修为没涨?”
“受伤了。”龙允嗓音沙哑,“一直躲着养伤。”
执事上下打量他:焦黑的手臂,渗血的包扎,破烂的粗布袍,还有那根当拐杖的扫帚残杆。怎么看都不像个收获颇丰的人。
可周围议论声越来越大。
“他杀了化形妖兽!”
“他打跑了域外修士!”
“他得了古器残片,藏在包袱里!”
执事眼神变了。他没再多问,点头放行:“回吧。”
龙允拄拐,一步步往外门居住区挪。
每走十步,就得停下来喘一阵。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他不想让人扶,也不接受任何帮助。哪怕跌倒,也咬牙自己爬起来。
身后,窃窃私语如影随形。
“听说他得了三枚妖丹?”
“不止!我听内门弟子说,他找到了一座上古遗迹,拿到了传承玉简!”
“张长老已经派人打听他去了哪个区域……怕是有大动作。”
龙允听得清楚,却装作没听见。
他知道,名声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刀剑更危险。今日众人敬他畏他,明日可能就有人奉命来查他、夺他、杀他。
可他不在乎。
至少现在不在乎。
他只想回到那间破屋,关上门,睡一觉。哪怕梦里全是长戟劈下的光影,也好过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用目光凌迟。
终于,破屋到了。
门板歪斜,窗纸破洞,屋内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只旧木箱,再无他物。他推门进去,反手关门,插上门栓。
屋外脚步声未绝。
“你说他真有那么厉害?”
“不然怎么活下来的?秘境里死了十几个,连筑基弟子都折了两个。”
“可你看他那样子,像是油尽灯枯,哪像得了大机缘的人?”
“这就对了。”另一人阴沉道,“越是这样,越说明他藏得好。真正的好处,从来不在明面上。”
脚步渐远。
龙允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在地。
包袱掉在脚边,玉简一角露出。他伸手摸了摸,确认还在。然后仰头望着屋顶漏下的光,眯起眼。
他想起药园老妪说过的话:“小子,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最强,不是最富,不是最受宠。
但他活着。
而且,没人再敢当面叫他“废柴”。
屋外,风起了。
一片树叶打着旋,从窗洞飘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一滴。
又一滴。
他抬起手,看着焦黑的指尖,忽然咧嘴一笑。
“下次……”他喃喃,“记得带双新扫帚。”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敲门声响起。
三下,不轻不重。
他没应。
门外也没再动。
片刻后,脚步声离去。
他依旧坐着,背靠着门,眼睛闭上。
手指轻轻搭在包袱上,像护着什么宝贝。
屋外夕阳西下,余晖照进破窗,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没睡。
也没有醒。
只是静静地,守着这一身伤,这一口气,这一场刚刚开始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