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仿之风是从永宁宫开始刮起来的。
丽贵人自从跟着楚昭华学了种葱之后,永宁宫的小菜园已经发展到了相当规模——三畦葱,两畦韭菜,一畦蒜苗,墙根下还种了一排向日葵。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是梳头,是去菜地数今天又多了几根葱。这份热情感染了她宫里的宫女,四个宫女全都跟着她下了地,每天早上永宁宫院子里一派热火朝天的农耕景象。
但问题出在她送葱的方式上。丽贵人是个实诚人,实诚人送礼的特点是——只会送自己有的东西,不会包装。她给皇后送葱,用的就是昭华宫同款竹筐加红绸带,连贺卡都学着楚昭华用左手写。她的左手字比楚昭华的还丑——楚昭华的左手字是装丑,丑得有章法;丽贵人的左手字是真丑,丑得完全失控,连她自己都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皇后收到葱的时候,看着贺卡上那团墨迹,沉默了很久。“这写的是什么?”崔嬷嬷凑近研究了一会儿,谨慎地回答:“好像是……‘郁郁葱葱’。跟昭华公主的‘凤颜悦’是一个路数。”皇后盯着那团字看了又看,最后放弃了辨认:“收起来吧。葱不错。”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但崔嬷嬷注意到皇后把那张连字都看不清的贺卡也收进了袖子里——上次她收的贺卡是楚昭华写的“凤颜悦”。两张贺卡放在一起,对比惨烈。
丽贵人给德妃送葱的时候更实在,竹筐是旧的,红绸带是上次昭华宫送菜时拆下来的——她舍不得扔,洗了洗又用上了。德妃身边的掌事姑姑看着那根洗得发白、边缘都起了毛边的红绸带,嘴角抽了好几下。德妃倒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让宫女把葱收下,然后私下跟掌事姑姑说了一句:“这孩子实诚,但光学了个形。”
与此同时,惠嫔的红豆糕也在升级。她按照楚昭华上次的指导,试了陈皮红豆糕、桂花红豆糕、红糖姜汁红豆糕。每次试新配方都用工整的簪花小楷记录在小本子上,格式完全照搬翠果的“御膳房菜品改进建议”。但她在送糕的时候用力过猛了。她给太后送红豆糕,附了一张长长的“食材溯源清单”——红豆产自江南某县某村某户农家,糖是岭南蔗糖,陈皮是新会五年陈,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笔迹工整,页面整洁,还装订成了小册子。
太后收到之后翻了翻,说了句:“这孩子被昭华带偏了。”说完又加了一句,“不过偏得挺可爱。至少比那些送金银珠宝的有心思。”
德妃那边也在内卷。她是后宫里唯一一个试图在“菜地规模”这个维度上和楚昭华竞争的人。她在永安宫西墙根下辟了一块地,面积不大,但品种齐全——萝卜、白菜、菠菜、香菜,每样都种了一小畦,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她没种过地,不知道萝卜间距不能太密,太密了长不开。她的萝卜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关在狭窄笼子里的麻雀,谁也舒展不开。
楚昭华路过永安宫的时候被德妃请进去指导,她蹲在萝卜地边上看了片刻,拔了一棵挤得变形的萝卜苗,递到德妃手里,诚恳地说:“德妃娘娘,萝卜要间苗。拔掉弱的,留壮的。舍不得拔,就都长不好。”
德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后来跟身边的掌事姑姑说:“昭华公主种地,确实有两下子。不过这话好像也不只是在说种地。”
内卷真正爆发是在一个不起眼的清晨。那天早上,御花园的凉亭里不知被谁摆了一盆盆栽——一棵长得像寿字的松柏,虬枝盘曲,显然是养了多年的老桩。松柏的枝干上系着一条红绸带,红绸带上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寿。
当晚,御膳房送来的晚膳里,那道清蒸鲈鱼的鱼头上插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用左手写着“鱼跃龙门”。送菜的小太监解释说,这是御膳房副总管刘公公亲自写的,练了三天的左手字。翠果把这事记在小本子上的时候,表情已经麻木了。
隔天早上,浣衣局的院子里摆出了一盆花——一株开得正盛的月季,枝头上挂着一张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洗”出望外。浣衣局的掌事姑姑站在月季旁边,对着围观的小太监们解释:“‘洗’是浣衣局的洗,洗出望外,也是喜出望外。一语双关。”翠果在小本子上批注:浣衣局卷起来了,连修辞手法都用上了。
又过了一天,负责永巷杂役清运的苟小福——就是上次被楚昭华用一根沤肥种的黄瓜问出实情的那位——也在永巷拐角处摆了一盆野花。他不知从哪里捡了一个破瓦盆,种了一株从墙角挖来的野菊花,用炭笔在瓦盆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巷”里生香。还在旁边插了根小木棍,上面绑着一小块红布,算作红绸带的替代品。
翠果把这些事汇报给楚昭华的时候,楚昭华正坐在石桌旁啃黄瓜。黄瓜是自己种的,新鲜得能掐出水来,没有肥料,没有标语,只是黄瓜。翠果把御膳房的“鱼跃龙门”说完,把浣衣局的“洗出望外”说完,把永巷的“巷里生香”说完,然后合上小本子等着公主的反应。公主的反应是——又咬了一口黄瓜。
“咔嚓。”嚼了嚼。
“咔嚓。”又嚼了嚼。
她把黄瓜咽下去,看着满院子的菜地说了三个字:“何必呢。”
翠果握着笔等着,知道公主还没说完。果然,楚昭华又咬了一口黄瓜,用那种讨论天气的语气继续往下说,像是在点评一道不太成功的菜:“内卷只会消耗自己,不如躺平。你看丽贵人,本来种葱种得好好的,非要学我用左手写字。她右手都写不端正,左手能写出什么?把力气花在写字上,葱倒忘了浇水。前天她宫里的人来问我葱叶发黄怎么办。葱发黄,不是缺水就是缺光。跟左手字没关系。但你为了写左手字忘了浇水,葱就黄了。这就叫消耗自己。”
她指了指菜地边缘那畦韭菜——割过三茬,现在又长出来了,叶片肥厚,墨绿墨绿,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你看这些韭菜,从来不跟旁边的萝卜比谁更高,也不跟隔壁的白菜比谁更壮。它只管自己长。该喝水喝水,该晒太阳晒太阳。时候到了就长成了。长成了,就等人来割。割完了再长,长完了再割。这就是韭菜的活法。也是我的活法。”
翠果赶紧把这些话记在小本子上。她记完之后抬头问:“可是大家都在学您——”
“学我,说明她们想变成我。但她们变不成我。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不想变成任何人。”楚昭华把黄瓜尾巴扔进沤肥桶,“德妃想学我种地,但她舍不得间苗。贵妃想用她的方式压过我,但她每次都被我带进沟里。婉宁想用琴声扳回一局,但她弹了一整夜的《广陵散》,还不如我翻个眼皮花绳。她们每个人都比我努力,但她们努力的方向是‘怎么赢’。我努力的方向是‘怎么舒服’。赢别人是没底的,今天赢了明天还要赢,越赢越累。让自己舒服是有限的,吃饱了就舒服,睡好了就舒服,没人烦就舒服。所以我建议你,别学她们。”她转头看着翠果,“你也别学我。”
翠果愣住了:“奴婢——奴婢没想学您——”
“你已经在学了。你那个小本子,上面记的都是我的语录。语录是死的,我是活的。你把我的话背得滚瓜烂熟,不如自己去种一棵菜。种好了,你也是师傅。”
翠果沉默了很久。她把小本子合上,放在石桌上,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着那片韭菜。韭菜在风里轻轻摇着,什么都不想,只管长。她伸出手碰了碰韭菜叶子,叶片粗糙,边缘有细细的锯齿,摸上去有一点扎手。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摸一片韭菜叶子。以前她的眼睛只盯着公主和本子,从来没真正看过菜地。
翠果站起来,把袖子卷到胳膊肘:“公主,我想种一畦自己的菜。”
“种什么?”
“菠菜。小时候在家吃过,后来进了宫就再也没吃过了。”翠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楚昭华指了指南墙根下的空地——那里有一小片还没开垦的土,阳光好,排水方便。“那边。自己翻地,自己撒籽,自己浇水。不会的问我。”
翠果没有去拿现成的锄头。她挽起袖子,用手开始拔地上的杂草。拔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拔,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拔完草,拿起锄头开始翻土。动作很笨拙——锄头抡得太高,落下去的角度不对,翻出来的土块大小不一。但她没停,一锄一锄地翻完了整片地。楚昭华没有帮她,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在石桌旁继续啃她的黄瓜,好像院子里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时分,翠果的菜地终于成形了。很小,只有三尺见方,但土翻得松松软软,石子全捡干净了,边缘用捡来的碎砖头砌了一道小小的围栏。她在这片巴掌大的地里撒下了菠菜籽,浇了水,然后在旁边蹲了很久,看着湿漉漉的泥土里有没有绿芽冒出来。
楚昭华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菠菜籽要五到七天才能出芽。你今晚想看它冒芽是看不见的。”
翠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的脸上沾着泥,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但眼睛很亮。“公主,奴婢以前觉得种地是您的事,奴婢只要记笔记就够了。现在觉得,种地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不用想那么多。翻土就是翻土,撒籽就是撒籽。不用琢磨谁要害谁,也不用揣测谁的话里藏着什么。菜不会害人。”
楚昭华笑了笑。她走到自己的韭菜地边上,蹲下来拔了一根杂草:“这宫里所有人都想赢。赢了贵妃还不够,还要赢皇后。赢了后宫还不够,还要赢前朝。赢了今天还不够,还要赢明天。一辈子都在赢赢赢,最后赢到了什么?赢到一堆竹筐红绸左手字,连根黄瓜都种不好。”
翠果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整理的那份模仿者名单——御膳房七个,浣衣局十二个,永宁宫九个,寿康宫三个,惠嫔那边五个,丽贵人那边八个。四十七个人。他们模仿公主的种地、公主的体操、公主的语录、公主的左手字。但没有一个人模仿公主的“躺平”。因为“躺平”最难模仿。你得真的不在乎,才能躺得下去。装出来的不在乎,一眼就能看穿。
那天晚上,翠果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今日新悟——内卷是拿别人的标准折磨自己,躺平是拿自己的标准解放自己。
夜深了,翠果已经睡了。楚昭华还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那张“后宫制衡推演图”。菜地送菜事件之后,图上多了几条新的连线——丽贵人连到德妃,德妃连到她,各宫之间的箭头密密麻麻。但这些连线的尽头都是她。所有人都在围着她转,而她在种地。
她拿起笔,在图的右上角画了一个新的人像。人躺在一片菜地边上,双手枕在脑后,嘴角翘着。标注:自己。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卷不动了,躺平了。谁爱卷谁卷,本宫先睡为敬。
放下笔,合上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月光洒在菜地上,菠菜地、韭菜地、萝卜地、白菜地,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不争不抢,各有各的节奏。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的月亮够亮,今晚的觉应该不错。至于那些还在熬夜练左手字的、还在精心准备“一菜一诗”的、还在盘算怎么用菜地讨好皇上皇后的——让他们卷去吧。她先躺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