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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搭了个简易木台,工作人员攥着竹篮,往空中抛着满把的桂瓣。一台老式风机呜呜吹着,桂花瓣被卷成一场金色的雨,落满台下人的肩头。
主持人穿着立领长衫,站在桂雨中央,手里握着烫金的提名函。
“各位,《月落孤城》首届街头意难平大赏,预选提名,现在开始。”
还没等主持人开口,李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等一等,等一等,我也要参加!我意图推翻那个阿斗皇帝,布局半生,硬生生被人扳倒,到死连自己是怎么翻的车都不知道!难道我不够意难平?”
主持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台下的导演。导演正蹲在台边,抬了抬下巴,对主持人低声说:“让他进去吧。反正投票的是观众,要是没人投他,他也拿不到奖,让他站就行。”
李嵩冷哼一声,大步走到台侧,双臂抱胸,像一尊活生生的铁面石像。
街角,扫地的阿姨提着扫帚和铁簸箕走过来,不耐烦地拿扫帚敲了敲青石板:“哎,你们这还在拍呢?我这扫过去还得赶着接我孙子放学呢!”
导演连忙递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阿姨,您稍等片刻!一会这矿泉水瓶子,全给您留着!我们这戏有四百个观众了,等会儿给您也安排个特写!”
阿姨一听,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四百个观众?那得有半个胡同的人了吧?”
“那可不!您坐花台边上等一会儿,特写包您满意!”
阿姨立刻眉开眼笑,提着扫把搬到了花台沿上坐下,托着腮,认认真真看着台上,连手里的铁簸箕都不晃了。
就在这时,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汉攥着扁担,急匆匆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短打,走到台前,满脸通红,激动得不行,嗓门亮得像在赶集:“导演!我也来了!我是赵老六!那个守城的老头!”
导演连忙迎过去:“赵大爷,您怎么还亲自跑来了?”
赵老六挥舞着扁担,急切地往前凑了两步:“导演,我不在乎得不得奖!我就想让更多人知道我孙子!我孙子叫赵小六,十三岁了,他爹妈都死啦,我一个人带他!我想让导演给我孙子也安排个镜头上上电视,那样等我不在了,街坊邻居也能认得他,也能有人搭把手照应他一口吃的!”
导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重重点了点头,拍着他的肩膀:“赵大爷,您放心。只要有上镜的机会,咱们肯定给您孙子安排上,不光您孙子,您也得露脸!”
赵老六咧开嘴笑了,连连抱拳作揖,抱着扁担站在台上,激动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老汉。
主持人将提名函展开,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第一位提名者——沈砚。”
天下第一剑,一人一剑破敌营。孤绝,冷面,就是他的代名词。
初闻银铃声,以为是追魂索命。
后来才懂,那银铃是在追他自己的魂,索自己的命。
银铃就像钢针,每往前走一步,就往心里扎深一寸。
一边是赎罪,一边是女儿。
他选择了辜负女儿,站着去死。
“第二位提名者——李嵩。”
曾操弄满朝风雨,以为自己是棋盘上唯一的执子手,普天之下皆在股掌之间。
可他至死不知,扳倒他的人,藏在桂树影里,只会比划手势。
他是败给了权谋吗?
不是。
他是败给了自己没见过的那种坚韧。
文女不说话,可撼权臣。
“第三位提名者——阿蘅。”
乱世之中,她那张脸成了她的枷锁。
她也许不想烧粮,也许身不由己,也许……
刀客一句话让她选择了沉默。
她对萧怀瑾有感情吗?
那种感情是什么?是爱情?是同情?又或者是不忍心?
她选择了沉默,她选择了留白,不解释。
“第四组提名者——萧承煜与苏婉然。”
她抄一页书,他画一朵桂。
这本是世间最寻常的角落,
可他偏偏是萧家长子。
他拿起长枪,放下的,是她等了半生都没能写完的那幅画。
有些人一辈子没能好好告别,
因为他们以为,太平的日子,还很长。
他们既害怕来不及道别,又害怕道别。
主持人翻了一页,看站在台子边角搓手的赵老六,声音沉了下去:
“提名者——赵老六。”
他是那个让萧怀瑾,忽然觉得自己读过的兵书统统无用的人。
兵书能教会人怎么排兵布阵,却教不会一个将军,该如何让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握刀时手不抖。
“最后一组提名者——萧怀瑾与沈晚卿。”
台上,他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到台中央。
主持人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念:
他历尽半生,杀穿敌阵,终究勘破了一个真相:
最深的意难平,从来不在沙场,
而在他身后那座空荡荡的桂树下。
萧怀瑾侧过头,看着沈晚卿,声音很低,却落进了满场桂雨里:
“其实,我没什么意难平的。
最意难平的,是她。
她苦守了一辈子。”
沈晚卿没有流泪,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主持人合上提名函,风机停了,桂花瓣缓缓落回青石板上。
“谨以此书,致敬那些山海相望的人。”
“本次预选提名,到此结束。”
“颁奖礼再见时,请为你心中最意难平的角色,投上一票。”
台下,扫地阿姨杵着扫帚,眼眶有些发红,冲台上扬了扬簸箕:“我投那个哑巴姑娘!等了大半辈子,她最配!”
“阿姨您稍等!”导演忽然喊了一声,转身冲摄影师大喊,“小刘!给阿姨拍个特写!慢动作的,顺光拍!”
摄影师愣了:“导演,真拍啊?阿姨连字都不认识……”
“不认识字怎么了?”导演瞪了他一眼,“不认识字就不是观众了?少废话,赶紧的。”
摄影师将镜头对准了花台。阿姨连忙站直,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
不是所有观众都识字,但真正的意难平,不需要念出来,也能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