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彻底遁入无人可见的浓重黑夜,柳棣紧捂半张脸颊的帕子才缓缓松开,那副咳得身体几乎蜷缩成一团的孱弱病容在瞬息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冷冽的决绝。她直起脊背,在那冷寂的大营道上行走,犹如一道蛰伏已久的暗影。 她刻意沿着远离金帐的偏僻小道绕行,一路行来,除却与二三名守卫擦身而过,再无其他人影,整个大营寂静得反常。 柳棣走着走着,下意识地皱起眉头,那几名巡逻守卫全戴着厚重的防风毡帽,将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将上半张脸遮了大半,整个人显得阴沉晦暗。他们身姿沉稳,步伐训练有素,在错身的刹那,默不作声地向她行了个突厥礼后,从她面前径直经过。 行至自己的毡帐前,她停步驻足,没有直接掀帘进去,而是略微侧头,站在帐外压低轻唤自己的侍女:“朵娅?” 帐内当即发出一声轻微且急促的动静。不一会儿,朵娅撩开帐帘探出头,待看清是她,那紧绷着表情的脸上才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悄悄舒了口气:“柳阏氏?您总算回来了。” “进去说。”柳棣这才真正放心下来,跟在小侍女身后踏入帐内。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醋酸味,连香炉里烧着的龙脑香都难以遮掩。她抬眸环顾,书柜上原本整齐的卷轴典籍已全被堆叠在案几,衣柜抽屉半开半合,亦有打开过的痕迹。看来那群铁勒死士动作极快,也极利落,没留下半点多余的痕迹。 柳棣早在去金帐侍疾前,便已交待过朵娅:若她不在时,铁勒死士来取醋帕和短刃,须全力配合,不得有半分耽搁。 “他们什么时候来拿醋帕、取短刃的?”柳棣立在炭盆旁,将朵娅召至身边低低询问。 朵娅近前来,声音轻柔地据实禀报道:“醋帕是您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到了。两名扮作奴隶的死士推着酒车入帐,借口说是给咱们更换马奶酒。他们动作极快,把酒坛中的醋汁连同浸透的帕子一块儿倒进一只空缸内,封号木盖便驱车拉走了。” 她稍作停顿,手指原先藏匿短刃的书柜,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至于短刃,那队人在您回来的前一刻,刚刚取走。” 柳棣眸光微动,想起方才路上遇见的那几名守卫,沉声追问道:“附近巡营的守卫,可有发觉任何异样?” 朵娅眼珠轻转,小心翼翼地凑得更近些许,几乎贴着她耳语道:“死士说,咱们这边偏僻,距离金帐又较远,本就防守稀疏。二刻之前,他们已暗中悄悄地迅速解决了附近不多的巡营卒兵,并换上守卫们的衣甲,就地顶替‘值守’。”语气之中,满是掩不住的心悸。 柳棣闻言一怔,心头一沉。难怪方才她行走途中遇见的那几名守卫,总直觉与平时有少许不同。算算时辰,应是那些死士在暗处窥见她第一次往篝火投迷烟之后,便悄无声息地动手了。 朵娅看着柳棣盘膝坐于铺毯之上笔挺的身影,看着她正垂首沉思不语,迟疑着打破沉默,终是开口轻声询问:“柳阏氏,接下来……我们还要做什么吗?” 毡帐内,炭盆里火星四溅,炭火燃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毡帐外,穿过黑夜,隐约传来萨满摇铃的诡异声响。 不知是迷烟开始弥漫,还是夜色越发幽深,大营上空的光影变得扭曲朦胧,似是笼上一层晦暗与阴霾。 柳棣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案几一角,那先前抄录、墨迹已干的《无衣》诗卷,仍静静地摊放在原处。 她收回视线,神情淡淡地看了身侧侍女一眼,只答了一个字: “等。” 丑时三刻。 金帐西侧,深秋的草原格外凄冷。 柳棣离开约莫一刻之后,策悠仰头望了望高悬于星幕之上的孤月,在心中冷静地拨算着时辰。 稍顷,策悠抬手揉了揉额角,不耐地皱着眉,对身侧沉默如山的执失·沙罗低声道:“岳尊,许是方才暖身子的烈酒后劲大,容我先去解个手,去去就回。” 执失·沙罗闻言,眼神在夜色里暗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初。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沉声道:“贤婿自便,速去速回。” 策悠无声地点点头,快步离去。 他转过身彻底背离火光的刹那间,那双碧眼在黑暗中闪过一抹骇人的血色,亮得惊人。 执失·沙罗负手而立,定定凝视着策悠的背影没入黑夜,良久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神色沉敛无言。 “哎……今夜我怎么这般困乏?” 近旁传来一声含糊的抱怨。 一名年衣着华贵的纨绔男子揉了揉熬红的眼眶,不自禁地捂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连萨满不绝的铃音,都压不下他这阵突如其来的困倦。 他神情颓丧,半眯着眼,侧头叹道:“眼下这时辰最使人容易犯困昏沉,执失大将军,您难道就不困吗?” 执失·沙罗脸上完全没有丝毫困顿之色,一双锐利的眼眸仍旧精神奕奕,整个人精神抖擞。他粗粗打量了几眼对方,一下认出这名眼熟的纨绔男子是七王子拔乌。他生母出自乌洛部,乌洛部世代牧于汗庭西陲,因草场屡被其他汗庭贵族部落强占,部众散佚,早已式微。当年其母以容貌秀美深受大可汗恩宠,方诞下了他。他惯来是养尊处优、胸无大志的年轻纨绔。 执失·沙罗压低嗓音答道:“本将常年征战沙场,战场上战机往往稍纵即逝,容不得半分疏忽。不时时盯着,早已枯骨一具。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执失大将军真乃突厥汗庭最勇猛无双的雄狮!”七王子拔乌竖起大拇指,顺口奉承了他一句,又搓了搓发凉的手,往他身侧凑近了些,四下看了看,见无人留意,才神神秘秘地低声说道,“大将军可听说了?汗庭的萨满私下漏了口风,大可汗今夜……怕是撑不过一个时辰了。” 执失·沙罗佯装诧异道:“哦?本将倒未曾听闻。” 拔乌见他一脸不信,反倒来了劲,压低声急急解释:“千真万确!我母族一位萨满,与汗庭的大萨满关系素来交好,断不会有假。大将军若是不信,可稍等些许便见分晓。算算时辰,应该快了。” 执失·沙罗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看向四周篝火燃烧升起的浓浓烟雾,沉吟不语。 “小可汗也真是的!”许是今夜大营气氛压抑太久,拔乌现下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肯听他说话的人,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竟越说越兴奋,索性朝他怨怼起一肚子的牢骚,“他完全可以等明日天亮再召集大家开库尔台大会,推举他登上汗位。何必这般迫不及待?竟连一夜也等不得,非要等大可汗魂归长生天后,连夜拖着我们议事开会,害得我们一群人陪他熬到深宵,连个安稳觉都没得睡。” 执失·沙罗听到此处,心中暗自掐算时辰,目光深远地看着眼前之人。 此人的“困倦”,莫不是迷烟侵体的先兆? 他眉头微动,状似寻常般地理理衣袖,袖口内侧缝着一方早已浸透食醋的黑帕。 他的鼻尖悄然嗅到一缕极淡的、被他衣料上沾染的浓重香薰层层掩盖、不细辨几乎无法察觉的酸气。 执失·沙罗不再多言,故作自然地朝策悠离去的方向四处张望,赶紧出声打断七王子拔乌喋喋不休的话头:“策悠贤婿怎去这么久?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本将先行去寻他一寻,来日与你再叙。” 话音未落,不等对方回话,这头草原雄狮已大步朝策悠之前离开的方向匆匆行去。 拔乌怔怔地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对着他背影轻“啊”一声,终究讪讪闭上了嘴。 他打了个寒颤,缩缩脖子,喃喃自语道:“……怎的走得这般急?” 说罢,他又重重打了个哈欠,眼皮子愈发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