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外,是环形观察廊。陈教授、李博士、秦组长、王队、方师傅,以及ARDC的几位高级负责人,全都神色凝重地站在单向玻璃后,盯着里面的情况。各种仪器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滚动。
“准备开始。第一阶段,深度放松,意识同步。”陈教授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入房间,柔和但不容置疑。
周雨闭上眼睛,按照训练,调整呼吸,放松身体,将意识缓缓沉入深处。她能“感觉”到,叶晚晴也做了同样的事,两人之间,那条契约连接的暗金色通道,在法阵的增强下,变得清晰、稳定,像一座发光的桥梁。
“第二阶段,降低‘系统’屏蔽,引导‘法阵’进入低功率谐振状态。”
周雨用意念,引导左眼的“法阵”缓缓加速旋转,同时降低大脑对信息流的主动屏蔽。立刻,大量细微的、来自房间本身、来自仪器、来自观察者们情绪的杂乱Ψ波,涌入她的感知。但她强迫自己忽略,将意识集中在“法阵”中心,那个暗红色小点上。
小点很安静,只是随着“法阵”的旋转而同步脉动,像在沉睡。
“第三阶段,叶晚晴,引导你体内的存在,释放稳定的‘锚定’频率,保护周雨的意识核心。”
叶晚晴心口的暗金色印记微微亮起,一股温和、厚重、带着某种古老秩序感的能量波动,顺着契约通道传来,笼罩了周雨的意识,像一层温暖坚实的盔甲。她能“感觉”到,叶晚晴体内那个存在,传递来一个模糊的意念:“小心。别深入。碰一下,就回来。”
“第四阶段,周雨,主动接触。用你的意识,‘轻触’那个暗红色小点。传递简单的意念:‘你是谁?’、‘从哪儿来?’。不要追问,不要停留,一旦感觉异常,立刻撤回!”
周雨深吸一口气,将凝聚起来的意识,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伸向左眼“法阵”的中心,伸向那颗暗红色的、沉睡的“星辰”。
接触的瞬间,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无法形容的“存在感”,像指尖碰到了一块万载寒冰,又像凝视着宇宙诞生前的虚无。
她传递出意念:“你是谁?”
寒冰般的“存在感”波动了一下,传递回一个更加混沌、原始的意念团,像未解压的数据包,自动在她意识中“解压”:
——无尽黑暗,暗红色海洋,缓慢蠕动的触须和眼睛。(这是它的“家”?还是它感知中的“世界”?)
——撕裂,坠落,无尽的痛苦和饥饿。(这是它的“诞生”?还是“被制造”的过程?)
——一道光,温暖,金色,带着悲伤和决绝,像流星划过黑暗。(父亲最后爆发的金光?)
——然后,是黑暗中的一点“火星”,一点“碎片”,一点“种子”,被那道金光裹挟着,坠入……一个温暖、脆弱、但带着奇异“连接”的“巢穴”。(她的左眼?她的“系统”?)
“种子”?是它?它是被父亲的金光,无意中(还是有意?)从那个东西体内剥离,带进了她的眼睛?
她传递第二个意念:“从哪儿来?”
这一次,“存在感”的波动更剧烈,传递回的信息更加破碎、扭曲:
——巨大的、布满眼睛的阴影,在黑暗中沉睡、呼吸。(那个东西的本体?)
——无数细小的“触须”,从阴影中延伸出去,连接着无数的“光点”。(地下网络?受害者节点?)
——其中一个“光点”,特别明亮,特别稳定,散发着让它“熟悉”又“渴望”的波动。(父亲的眼睛?“发送端”核心?)
——然后,是剧烈的震动,金色的光芒,连接被切断,“碎片”被剥离,坠落……
信息在这里中断。“存在感”突然变得“焦躁”和“渴望”,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它开始主动“探出”冰冷的触须,沿着周雨的意识连接,试图反向侵入她的意识深处,去“寻找”更多——寻找那道金光的来源,寻找那个让它“渴望”的“光点”,寻找……“家”的方向。
不好!它失控了!
周雨立刻想要切断意识连接,撤回。但那些冰冷的触须牢牢“缠”住了她的意识,贪婪地吮吸着她意识中残存的、关于父亲的记忆碎片,并试图沿着记忆的“路径”,向更深处、向她大脑中存储着钥匙能量和郑作为研究信息的区域钻探!
“锚定增强!周雨意识波动异常!她在被反向入侵!”观察室里警报大作。
叶晚晴脸色煞白,心口的暗金色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她体内的存在发出低沉的、警告的咆哮,顺着契约通道,涌向周雨的意识,试图驱散那些冰冷的触须。
但“房客”的触须异常顽固,而且似乎对叶晚晴体内存在的能量有某种“抗性”,只是稍微收缩,并未退却。反而,在接触到叶晚晴的能量后,它变得更加“兴奋”,传递出混杂着“饥饿”、“好奇”、“渴望”的狂乱意念。
“强制中断!启动意识剥离程序!”秦组长下令。
但已经晚了。
在内外能量剧烈冲突和周雨意识被双重入侵的刺激下,她左眼的“法阵”再次失控,高速旋转,暗红色小点爆发出刺眼的血光。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恶意的信息洪流,从小点中喷涌而出,顺着意识连接,狠狠撞进周雨的意识深处,也通过契约通道的共振,部分泄露到了叶晚晴的意识中。
刹那间,两人同时“看到”了同一幅画面:
——不是暗红色海洋,不是巨大阴影。是一个房间。一个很老、很旧的房间,像是上世纪初的书房。红木书桌,黄铜台灯,墙上是泛黄的世界地图。书桌前,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背影清瘦的男人,正在写字。他写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男人似乎写完了,放下笔,拿起那张纸,轻轻吹了吹墨迹,然后低声念了起来。声音很轻,但周雨和叶晚晴都“听”清了,那是一种古老、拗口、充满诡异韵律的语言,不是任何已知的人类语种。随着他的念诵,纸上用墨水写下的文字,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微弱的光芒。
——男人念完了,小心翼翼地将纸折好,放进书桌抽屉的一个暗格里。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来。
周雨和叶晚晴的呼吸同时停滞。
那是一张她们都熟悉的脸。年轻许多,没有皱纹,没有老态,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温和却又疏离的笑意。是郑作为。年轻时的郑作为。
他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正在“观看”的她们),微微一笑,开口,声音直接响在她们的意识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种子已经种下。门已经留下。眼睛已经睁开。当三把钥匙齐聚,当时针指向终点,盛宴将再次开始。饥饿的,终将饱食。沉睡的,终将苏醒。而你们……我亲爱的‘作品’和‘守门人’,将是这场盛宴上,最美味的……开胃菜,和最后的甜点。”
画面轰然破碎。
“啊——!!!”周雨和叶晚晴同时发出痛苦的尖叫,意识连接被强行切断。两人在躺椅上剧烈抽搐,口鼻渗出鲜血。
“医疗队!快!”观察室里乱成一团。
周雨在陷入黑暗前,最后“感觉”到的,是左眼“法阵”中心,那个暗红色小点,在疯狂地、兴奋地脉动,传递着一个清晰无比的意念:
“找到了……家……在……那里……”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