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下，剧痛也如潮水般退去。周雨瘫在床上，像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剧烈喘息。但左眼的“法阵”，嗡鸣声减弱了，旋转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变得平稳，甚至……“温顺”了一些。暗红色小点也恢复了安静，只是传递来一丝类似“委屈”和“畏惧”的波动。

它害怕那个“大东西”。即使它是“种子”，是唤醒者，在那个古老的存在面前，也像婴儿面对巨人。刚才的剧痛，是警告，也是示威：不听话，就把你交给“它”。

而那个“大东西”，已经“看”到她了。通过“种子”的连接。

时间，真的不多了。

“周雨！周雨！能听到吗？我是陈教授！”扬声器里传来急切的声音。

周雨用尽力气，微微点了点头。右眼皮终于能睁开一条缝。视野模糊，但能看见单向玻璃后晃动的人影。

“太好了！你感觉怎么样？刚才发生了什么？”

“……它……警告我……”她嘶哑地说，每个字都像砂纸摩擦喉咙，“‘大东西’……看到我了……时间……不多了……”

观察室里一阵压抑的骚动。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秦组长的声音响起，“周雨，我们需要你。需要你和‘种子’的连接，找到那个东西的位置。但前提是，你必须能一定程度控制它，或者至少，引导它。你能做到吗？”

周雨沉默。控制？刚才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里。引导？也许。用威胁，用交易，用她作为“宿主”最后的那点筹码。

“叶……晚晴……”她问。

“还在危险期，但生命体征稳住了。她体内的存在没有进一步侵蚀，反而……在保护她。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待“盛宴”开始？等待“大东西”苏醒，然后一起“进食”？

不。叶晚晴是“锚”。是她人性的坐标。她必须醒过来。

“让我……见她……”周雨说。

“不行！你们刚刚经历意识冲击，再次连接太危险！”

“必须见……”周雨坚持，右眼盯着玻璃后的方向，“‘种子’怕那个‘大东西’……叶晚晴体内的……可能也怕……或者，有别的想法……我们需要……信息……联盟……”

联盟。和怪物联盟。多么疯狂的想法。但眼下，似乎没有更不疯狂的选择了。

漫长的争论后，秦组长拍板：在最高级别的监控和医疗准备下，让周雨和叶晚晴进行极短时间的、受控的、物理接触（不进行意识连接），尝试通过契约的天然联系和体内存在的互相感应，获取信息。

一小时后，周雨的医疗床被推入另一个更大的隔离医疗舱。叶晚晴躺在旁边的床上，同样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是睁开的。看到周雨被推进来，她的眼神动了动，嘴唇嚅动，但发不出声音。

两人的床被并排摆放，距离不到一米。周雨伸出还能动的右手，叶晚晴也艰难地抬起左手。两只冰冷、颤抖的手，在医疗舱无菌的空气中，轻轻握在一起。

刹那间，即使没有主动连接，契约的通道和体内存在的感应，依然让大量的信息自动交换、共鸣。

周雨“感觉”到叶晚晴体内那个存在的状态：它很“饱”，吸收了地下怪物的能量后，进入了某种“蛹化”般的状态，大部分意识在沉睡、消化、进化。但它保留了一部分“警戒”意识，此刻正警惕地、带着一丝好奇和忌惮地，“观察”着周雨体内的“种子”。它传递来模糊的意念：“同类……但不一样……危险……美味……”

叶晚晴则“感觉”到周雨体内“种子”的兴奋、恐惧，和对“大东西”的复杂情绪。她也“看”到了郑作为年轻时的脸，和那番“开胃菜与甜点”的宣言。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它说……”叶晚晴终于发出声音，微弱但清晰，“那个‘大东西’……是‘母亲’……或者‘源头’……所有‘饥饿者’……最初都来自它……或者，是它的……‘碎片’、‘后代’……”

“母亲”？“源头”？所以那个沉睡的古老存在，是所有“饥饿者”的始祖？郑作为唤醒它，是想做什么？毁灭世界？还是创造某种新的、由“饥饿者”主导的秩序？

“它还说了什么？”周雨问，握着叶晚晴的手微微用力。

叶晚晴闭上眼睛，像在倾听。“它说……‘母亲’很老……很饿……睡了很久……需要很多‘食物’才能完全醒来……‘钥匙’不止一把……‘眼睛’……‘门’……‘盛宴’……需要三把‘钥匙’齐聚，才能打开最后的‘门’，让‘母亲’完全降临……享受‘盛宴’……”

三把钥匙。周雨体内的“种子”是一把。还有两把是什么？

“它说……”叶晚晴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恐惧，“另一把‘钥匙’……是‘契约’……是‘锚’……是连接‘母亲’和这个世界的……‘桥’……”

契约。叶晚晴体内的存在，和她之间的共生契约？所以叶晚晴是第二把钥匙？

“那第三把呢？”

叶晚晴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它不知道……它说第三把‘钥匙’很特别……不在‘我们’之中……在‘外面’……是‘母亲’最想要的……是‘盛宴’的……‘主菜’……”

外面？哪个外面？现实世界？还是别的维度？

“郑作为……他在哪里？”周雨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这个设局者，是死是活？他会不会就是第三把钥匙？或者，他是准备享用“盛宴”的客人？

叶晚晴体内的存在，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剧烈的反应，传递出混杂着“仇恨”、“恐惧”、“渴望”的情绪。“它说……郑作为……不是‘钥匙’……是‘园丁’……是‘厨师’……他种下‘种子’，培育‘食物’，准备‘盛宴’……但他自己……不吃……他在等……等‘母亲’赏赐……‘永生’……‘知识’……‘真理’……”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虚无缥缈的“永生”和“知识”，策划了一场跨越数十年、牺牲无数人、可能毁灭世界的“献祭”。

“怎么阻止？”周雨盯着叶晚晴的眼睛，“怎么毁掉‘钥匙’，或者‘母亲’？”

叶晚晴体内的存在沉默了。很久，才传递回一个模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意念：“‘钥匙’毁了……‘门’还在……‘母亲’会醒来……用别的方式……更慢……但更愤怒……‘锚’断了……‘桥’塌了……‘母亲’可能过不来……但会……很生气……会……惩罚……”

“‘母亲’……有多强？”周雨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这一次，叶晚晴体内的存在，传递回的只有一个简单的、充满原始恐惧的意象：

无尽的黑暗，暗红色的海洋，一只覆盖了整个视野的、缓缓睁开的、布满血丝和无数瞳孔的巨眼。仅仅是“看到”这个意象，周雨和叶晚晴就同时感到一阵灵魂冻结般的恶寒和渺小感。

那是凡人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宇宙尺度的饥饿和恶意。

“我们……能做什么？”叶晚晴绝望地低声问。

周雨沉默。右眼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因为长期训练和受伤，粗糙，带着薄茧。叶晚晴的手，柔软，纤细，是画家的手。她们本应是两个普通的女孩，有各自的烦恼，梦想，生活。现在，却成了古老怪物盛宴的“开胃菜”和“钥匙”，被困在这个白色的牢笼里，等待倒计时归零。

不。她不甘心。

“我们不是钥匙。”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燃烧般的坚定，“我们是人。是周雨，是叶晚晴。‘种子’在我身体里，但它杀不死我。‘契约’在你身体里，但它控制不了你。郑作为以为他种下了种子，就能收获果实。但他忘了，种子会发芽，也会长成他预料之外的形状。‘母亲’很饿，但它睡得太久，忘了这个世界，除了‘食物’，还有别的东西。”

她抬起右眼，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玻璃，看到后面那些决定她们命运的人。

“秦组长，陈教授，李博士，王队，方师傅……还有所有在听的人。”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用尽力气，“还有六十八小时。我要训练。不是适应训练，是战斗训练。我要学会控制‘种子’，至少，引导它。我要知道那个‘大东西’的确切位置，它的弱点，封印它的方法。我需要所有关于郑作为、关于‘门’、关于‘饥饿者’的资料，一切。叶晚晴需要恢复，需要和体内的存在沟通，弄清楚‘契约’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在‘母亲’醒来时，能给它迎头痛击，或者至少，能关上‘门’，把它堵在外面的计划。”

她停了一下，喘息，然后继续说，声音更低，但更狠：

“如果计划失败……如果我失控……如果我变成了‘钥匙’……授权你们，在我彻底变成怪物之前，杀了我。用任何方法，彻底毁掉我，毁掉‘种子’。但在这之前，让我战斗。让我作为一个人，一个守门人，战斗到最后。”

医疗舱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