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手电筒,往下照。下面是一条铁质的楼梯,螺旋向下,看不到尽头。
“我先下。”我说。
“小心点。”
我踩着楼梯往下走。楼梯很陡,扶手锈蚀得很厉害,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一片铁锈。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我数了数,转了整整三圈,才踩到地面。
地下二层。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大。大约有一百多平米,高度将近三米。墙壁是水泥浇筑的,没有粉刷,裸露着灰色的表面。地面上也铺着水泥,但有好几处开裂了,裂缝里渗出暗绿色的苔藓。
最让人不安的是,这个地下室的四面墙壁上,挂满了镜子。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时,那些镜子反射出无数个光点,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
地下室的中央,放着一张铁床。
床上躺着一个婴儿。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他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是那个失踪的婴儿吗?”方砚秋问。
我走近了几步,仔细看了看:“应该是。但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是自然死亡。”
我环顾四周,看着满墙的镜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老方,你数一下,这里一共有多少面镜子。”
方砚秋数了一遍,脸色变了:“十三面。”
“十三。”我说,“不是七。是十三。”
“什么意思?”
“镜婴祭需要七个婴儿。但这里准备了十三面镜子。也就是说,凶手的目标不仅仅是七个婴儿。他需要十三个。”
“可是失踪的婴儿只有六个——”
“那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下手。”我打断他,“这十三面镜子,对应的是十三个特定的时辰。每个时辰,都需要一个特定生辰的婴儿作为祭品。农历七月十五出生的婴儿,只是第一批。”
方砚秋的后背明显绷紧了:“那第二批呢?”
“第二批……”我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老鼠在爬动。但仔细一听,又不像。那是一种很有节奏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滴水。
我循着声音找过去。
在地下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我发现了一面与众不同的镜子。
那面镜子很大,足有一人高,边框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镜面不是玻璃的,而是液态的,像是一层水银在缓缓流动。
声音就是从这面镜子里传出来的。
啪嗒。啪嗒。啪嗒。
我凑近了看,发现镜面上有一行字,是用血写成的:
“周皓,你终于来了。”
我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方砚秋问。
“他知道我会来。”我说,“他一直在等我。”
话音刚落,那面镜子的液面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像是一锅煮沸的水。然后,一个身影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深陷,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像正常人。
他的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在哭。声音很响亮,中气十足。
“第七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还差六个。”
“你是谁?”我问。
“我叫柳长河。”他说,“我是柳倾的哥哥。”
我愣住了。
“你……你是我舅舅?”
“舅舅?”柳长河笑了,笑声很冷,“你母亲背叛了镜蛊族,背叛了我们的信仰。她不配做我的妹妹。”
“她没有背叛任何人。”我说,“她只是不想让你们用婴儿做祭品。”
“那些婴儿能成为镜神的祭品,是他们的荣幸。”柳长河说,“他们的灵魂会融入镜渊,成为镜神的一部分。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放屁。”我说,“你就是在杀人。”
“杀人?”柳长河摇摇头,“你不懂。你从小在人类社会中长大,被人类的道德观念洗了脑。你不知道真正的力量来自哪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变得温柔:“这个孩子,是我精心挑选的。他出生于农历七月十五的子时,阳气最弱,阴气最盛。他的灵魂是最纯净的祭品。”
“你放开他。”我握紧了拳头。
“放开?”柳长河笑了,“我等了三十年,才等到这个机会。你觉得我会放手吗?”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怀里的婴儿突然停止了哭泣,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婴儿的脸开始变紫,手脚开始抽搐。
“住手!”
我冲上去,但柳长河一挥手,一道无形的力量把我弹飞了出去。我重重地撞在墙上,后背一阵剧痛。
“没用的。”柳长河说,“你的力量来自镜心。但镜心只能保护你自己,救不了别人。”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看着就要断气了。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地下室的入口射进来,击中了柳长河的手腕。
他痛呼一声,松开了手。
婴儿掉落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抬头看去,看到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是沈鹤亭。
他手里拿着一面镜子——正是我之前用过的那面古镜。镜面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月光凝结而成的。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感觉到镜渊的波动,就知道出事了。”沈鹤亭说,“还好赶上了。”
柳长河捂着手腕,盯着沈鹤亭:“你是沈家的人?”
“对。”沈鹤亭说,“沈家第十七代传人,沈鹤亭。”
“沈家……”柳长河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沈家已经绝迹了二十年。我还以为你们都死光了。”
“你失望了。”沈鹤亭举起古镜,“今天该死的人是你。”
他把古镜对准柳长河,镜面射出一道炽烈的白光。
柳长河抬手挡住白光,但白光太强了,穿透了他的手掌,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的皮肤开始冒烟,像是被烈火灼烧。
“啊——”他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开始扭曲变形。
但他没有逃跑。他咬着牙,顶着白光,一步一步地朝沈鹤亭走去。
“你以为……一面镇魂镜……就能杀得了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怨毒,“我为了这一天……准备了三十年……我不会输……”
他伸出手,五指成爪,朝着沈鹤亭的胸口抓去。
沈鹤亭躲闪不及,被他一爪抓破了衣服,胸口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沈鹤亭!”我喊道。
“我没事……”沈鹤亭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别让他跑了——”
柳长河趁着这个空隙,转身冲向地下室最深处的那面黑色镜子。他的身体撞向镜面,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一阵涟漪,然后消失了。
镜子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冲到镜子前面,伸手触摸镜面。镜面冰冷如铁,没有任何反应。
“他跑了。”我说。
“没关系。”沈鹤亭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他受了重伤,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了。”
“你怎么样?”
“死不了。”沈鹤亭笑了笑,“就是流了点血。”
我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伤口很深,但幸好没有伤到内脏。我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帮他包扎好。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沈鹤亭说,“你救了我哥,我欠你一条命。”
方砚秋从角落里抱起那个婴儿,婴儿还在哭,但声音已经没那么大了。他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哄着他。
“这孩子怎么办?”他问。
“送他回家。”我说,“他父母肯定急坏了。”
方砚秋点了点头,抱着婴儿走出了地下室。
我站在那面黑色镜子前面,看着镜面上那行血字。
“周皓,你终于来了。”
我知道,柳长河还会再来的。他准备了三十年,不会轻易放弃。
下一次,他不会这么容易对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