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亭的伤养了一个星期才好。
这一个星期里,我把自己关在书店里,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镜蛊族的资料。沈鹤亭把他带来的沈家古籍也借给了我,一共十二本,全是手抄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我一本一本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终于在第七天晚上,我找到了关于镜心的完整记载。
镜心,是镜蛊族的圣物。它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通体透明,内部有一团银白色的光芒在缓缓流动。相传它是镜渊诞生时凝结的第一滴精华,蕴含着镜渊最本源的力量。
拥有镜心的人,可以自由进出镜渊的任何一层,可以操控镜渊里的所有镜灵,甚至可以改写镜渊的规则。
但镜心也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
它会吞噬持有者的生命力。
每一代镜蛊圣女,都活不过三十岁。因为镜心在赋予她们力量的同时,也在抽取她们的生命。
我母亲柳倾,就是在二十九岁那年去世的。
她不是被巫姑杀死的。她是被镜心耗尽了生命力,油尽灯枯而死。
而她现在,镜心在我体内。
也就是说,我也会活不过三十岁。
我今年二十九岁。再过几个月,就是我三十岁的生日。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古籍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下着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孟晚棠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想告诉她这件事。但又不想让她担心。
最后,我还是放下了手机。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孟晚棠推门进来,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猜你没吃饭。”她把保温袋放在桌子上,“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谢谢。”我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你脸色很差。又熬夜了?”
“睡不着。”
“还在想那个案子?”
“不是。”我犹豫了一下,“在想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晚棠,如果我告诉你,我只能再活几个月了,你会怎么样?”
孟晚棠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我把古籍翻开,指着关于镜心的记载,“我体内有一颗叫镜心的东西。它能给我力量,但也会消耗我的生命。我母亲二十九岁死的。我也活不过三十岁。”
孟晚棠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有没有办法把它取出来?”
“有。”我说,“但取出来的那一刻,我就会死。因为我的生命已经和镜心绑定在一起了。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那……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笑了笑,“生死有命。能活二十九岁,已经赚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孟晚棠突然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你一定有办法的!你连镜渊都能封印,连镜神都能说服,你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晚棠——”
“我不听!”她转身就跑出了书店。
雨越下越大。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我坐在原地,看着桌子上那袋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周皓,想活命的话,明天晚上十二点,来城南的老码头。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柳长河。”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好。”
我知道这是陷阱。但我别无选择。
因为柳长河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如何解除镜心的人。
他是我的舅舅。他是我母亲的亲哥哥。
也许,他会看在兄妹一场的分上,告诉我真相。
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试一试。
因为我不想死。
我还有太多事情没做完。
城南老码头在二十年前就废弃了。当年这里是全市最繁华的水运枢纽,货船来来往往,搬运工的号子声从早响到晚。但随着公路运输的发展,水运渐渐衰落,码头也就荒废了。如今只剩下几座破旧的仓库,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还有一片长满芦苇的滩涂。
我到的时候刚好午夜十二点。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惨白的月牙,在乌云的缝隙间若隐若现。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不知道是鱼腥味还是淤泥的味道。芦苇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我站在码头边,环顾四周。没有人。只有风声和水声。
“我来了。”我说,“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从最近的那座仓库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姿态我认得——就是柳长河。
他走到我面前,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比上周更憔悴的脸。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像是要从皮肤里戳出来一样,整张脸瘦得几乎脱了形。看来沈鹤亭那面古镜对他的伤害不小。
“你果然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你说你能救我。”我开门见山,“怎么救?”
“别急。”柳长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在告诉你方法之前,我得先让你知道一些事情。关于你母亲的事。”
“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你知道的只是表面。”柳长河说,“你以为她是被镜心耗尽生命力而死的,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柳长河弹了弹烟灰,“镜心确实会消耗生命力,但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正常情况下,它可以陪伴一个宿主三十年左右。你母亲去世的时候才二十九岁,按理说还有一年的时间。但她提前死了。”
“为什么?”
“因为她做了一件事。”柳长河说,“一件消耗了她大量生命力的事。”
“什么事?”
“她把镜心的一半力量,封印在了你的体内。”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以为镜心是完整的?”柳长河笑了,“不。你体内的镜心,只有一半。另一半,还在你母亲体内。她去世的时候,把那半颗镜心一起带走了。”
“那另一半镜心在哪?”
“在她的尸骨里。”柳长河说,“她死后,我把她的遗体火化了。骨灰里留下了半颗镜心,像一粒透明的沙子。我把它取出来,保存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保存它?”
“因为那是救你的关键。”柳长河说,“完整的镜心会吞噬宿主的生命力。但半颗镜心不会。它只会赋予你力量,不会索取你的生命。”
“那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
“因为你体内的半颗镜心是不完整的。它渴望与另一半融合。这种渴望会产生一种吸力,不断地抽取你的生命力,试图用你的生命能量来填补缺失的那一部分。”
“那如果两颗镜心融合呢?”
“融合之后,镜心会恢复完整。完整的状态下,它不会再产生吸力,也就不会再消耗你的生命力。”柳长河说,“但融合的过程非常危险。稍有不慎,你的灵魂就会被镜心吞噬,变成一具空壳。”
“你有几分把握?”
“三分。”柳长河说,“最多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