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工作全部完成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店里,把四面镜子、五颗石头、七盏油灯和一管朱砂依次摆在桌子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是我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跑遍了半个省才凑齐的。每一件都不容易。青龙镜是从沈鹤亭家的祖祠里请出来的,据说那面镜子在沈家供奉了四百多年,镜面上还残留着历代祖先的指纹。
白虎镜是从省博物馆的仓库里“借”出来的,方砚秋为此签了一堆保证书,差点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搭进去。
朱雀镜是柳溪送来的,她没有说从哪里得到的,只是放在书店门口就转身走了,连面都没见。
玄武镜是钟先生赠予的,那位老人把它交到我手里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完成了一项等待了三十年的使命。
五行石更是来之不易。金行石是方砚秋从地质局的标本室借出来的,据说那块石头是从一座陨石坑里采集到的,含有一种地球上罕见的金属元素。
木行石和土行石是沈鹤亭的私人收藏,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一直锁在保险柜里,从来没给人看过。
水行石是孟晚棠托她一个搞地质勘探的同学从西藏带回来的,据说来自一座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雪山湖泊,石头内部封存着一滴千万年前的古老水珠。
火行石是柳溪给我的,她把它放在柜台上的时候,我隔着绸缎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温度。
至于七星灯,每一盏都是我亲手制作的。灯架是用桃木削成的,灯盏是用陶土烧制的,灯芯是用昆仑山的千年灯芯草编织而成的。
灯油是孟晚棠的眼泪——她坐在灯下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想起了所有让她难过的事情。那些眼泪清澈透明,带着体温,滴入灯盏的时候,我仿佛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所有悲伤和不舍。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装进一个布袋里,背在肩上。布袋很沉,沉得像是装着一座山。
“真的要今晚去吗?”孟晚棠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发颤。
“宜早不宜迟。”我说,“柳溪虽然暂时放弃了摧毁镜渊的打算,但她随时可能改变主意。我必须赶在她改变主意之前完成封印。”
“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我转过身,看着她,“封印的过程中,镜渊会很不安定。你进去会有危险。”
“那你呢?”
“我有镜心和本源之光护体,不会有事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上前来,轻轻地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钟。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我走了。”我说。
“嗯。”
我背着布袋,走出了书店。外面夜色很深,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惨白的月牙。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昏黄地亮着,在地面上投出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我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子里,确认四下无人,然后拿出了那面古镜。镜面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活物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触摸了镜面。
指尖接触到冰凉镜面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把我整个人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
等我站稳脚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镜渊的第一层。白色的空间一如既往地空旷寂寥,地面光滑如镜,映出了我的倒影。但这一次,我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空气中有一种微弱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躁动不安。
镜渊感应到了我的意图。它在抗拒。
我没有理会那股震颤,径直向前走去。穿过第一层的白色空间,穿过第二层的黑色虚空,穿过第三层的迷宫,穿过第四层的迷雾森林,穿过第五层的深海,穿过第六层的沙漠,穿过第七层的冰川,穿过第八层的火山。
每一层的守护者都出现了,但它们没有阻拦我。它们站在路边,默默地看着我走过,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担忧。它们知道我要做什么。它们也知道这件事的风险。
终于,我站在了第九层的入口处。
那扇光门比上次来的时候暗淡了许多,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我推开光门,走了进去。
第九层的星空依然浩瀚,但那些星辰的光芒也变得暗淡了,像是被一层薄纱遮住了。本源之光悬浮在星空中央,依然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但那光芒中也带上了一丝灰暗的色调,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镜渊在衰弱。我能感觉到。这些年,柳长生用邪术抽取镜渊的力量,已经对它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如果不及时封印,它迟早会自行崩塌。到时候,所有被困在镜渊里的灵魂都会灰飞烟灭,包括我母亲。
我必须抓紧时间。
我走到本源之光的下方,放下布袋,开始布置封印。
首先是四象镜。我取出四面古镜,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放置。青龙镜在东,白虎镜在西,朱雀镜在南,玄武镜在北。四面镜子放置好的瞬间,它们同时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光芒,像是彼此呼应。我能感觉到四股不同的力量从四面镜子中散发出来,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
接着是五行石。我在九宫阵的五个关键节点上挖出小坑,将五颗石头分别埋入。金行石埋在西方的兑位,木行石埋在东南方的巽位,水行石埋在正北方的坎位,火行石埋在正南方的离位,土行石埋在中央的坤位。
五颗石头埋入地面的瞬间,地面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苏醒过来了。
然后是七星灯。我将七盏油灯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从贪狼到破军,一字排开。我用打火机点燃了第一盏灯,淡蓝色的火焰跳跃着,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第七盏。七盏灯全部点燃的瞬间,火焰同时拔高了一截,七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光柱,直冲向上方的本源之光。
本源之光被光柱击中,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它开始缓缓下降,像是被七星灯的力量牵引着,一点一点地向我靠近。
就是现在。
我拿出朱砂和毛笔,跪在地上,开始绘制九宫阵的最后几笔。阵法的大部分线条已经在之前画好了,只剩下中央的核心部分还没有完成。我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地勾勒着。毛笔的笔尖触碰到地面,留下鲜红的痕迹。那些痕迹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红光,像是活物的血脉。
整个第九层都在震动。星辰在头顶摇晃,像是随时会坠落下来。本源之光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呻吟。空气中的震颤越来越强烈,我能感觉到镜渊在反抗,在用尽全力抗拒我的封印。
但我没有停下。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九宫阵完成了。
一瞬间,整个阵法亮起了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冲天而起,与七星灯的光芒、本源之光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个第九层照得如同白昼。四象镜同时发出长鸣,像是四种乐器的和声。五行石从地面下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围绕着本源之光缓缓旋转。
封印开始了。
我跪在阵法中央,双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镜渊深处。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脱离身体,像是一缕轻烟,从头顶飘出,缓缓上升,融入了那片金色的光芒中。
我的意识在扩散。我能感觉到镜渊的每一层,每一寸空间,每一个角落。我能感觉到那些被困在镜渊里的灵魂,它们像是无数点微弱的星光,散布在各个角落。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有恐惧,有绝望,有悲伤,也有一丝丝的希望。
我还能感觉到一个熟悉的灵魂。她在第九层的最深处,被本源之光包裹着。她的气息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但她还在。
妈。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她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呼唤。那团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压缩镜渊。
这是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镜渊浩瀚无边,要将它压缩成一个可以被封印的状态,需要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意志力。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像是被一座大山压在底下,喘不过气来。每一寸空间的压缩,都像是在用尽全力推动一堵墙。
但我没有停下。
我不能停下。
汗水从我的额头滴落,滴在九宫阵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蒸发成白色的蒸汽。我的身体在发抖,肌肉在痉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我停下。但我咬紧牙关,继续坚持。
压缩,再压缩。镜渊的空间在不断缩小。第一层和第二层已经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混沌的灰色空间。第三层和第四层也随之融合。然后是第五层和第六层,第七层和第八层。
最后,只剩下第九层。
本源之光已经降到了我头顶不到一米的高度。它散发着炽热的光芒,像是一颗小太阳,烤得我的皮肤发烫。但我没有躲闪。我伸出手,触摸了本源之光。
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光球的一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我的脑海。那是镜渊的记忆——从天地初开时的诞生,到千百年来无数灵魂的进出,到柳长生对它的侵蚀和破坏。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像是一条奔腾的河流,涌入我的意识中。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被撑爆了。
但我撑住了。
“封印!”我大吼一声。
九宫阵爆发出最后一阵耀眼的金光。四象镜同时碎裂,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地上。五行石失去了光芒,变成五颗普通的石头,滚落到角落里。七星灯的火焰同时熄灭,七盏油灯在同一瞬间碎裂。
本源之光急剧缩小,从直径十米缩小到一米,再到半米,再到拳头大小。最后,它变成了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通体透明,内部有一团银白色的光芒在缓缓流动。
我伸手接住了那颗珠子。
珠子入手温润,像是一颗温热的玉石。我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的庞大力量,但那股力量很平静,像是一只沉睡的猛兽,暂时不会醒来。
镜渊,被封印了。
我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但我还活着。
我做到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那些星辰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再摇晃。它们静静地悬挂在夜空中,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我。
我笑了。
然后我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