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没有马上来,可正因为没有,才让人心口更紧。
黑背道里那一声薄扣像是从很远的墙心里透过来,轻,空,叩完便没了。若不是几人刚从半心匣里撬出“北后二口”这整套后尾,谁都能把它当成旧墙缩灰时无意掉下来的一点脆响。
可现在没人敢这么想。
闻人烬盯着道壁尽头那片更深的黑,低声道:
“第一声是我们开次序,第二声是那边起回记。”
“若再有第三声——”
“便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真顺着回记来找尾。”纸匠接下去。
灰雀骂了一句,背上都起了一层冷汗。
“那还等什么,走。”
“走哪边?”周四水急道,“炭箱原路不能回,半心匣这边不能再留,前头又不知通哪。”
这就是眼下最大的麻烦。
他们知道北后二口不在北墙外,而在北库后壁第二缝;也知道这一缝眼下可能已经被墙里的回记惊醒了半寸。可“知道”不等于“到得了”。黑背道本就是旧翻仓背后的脏线,左边连死灰,右边挨断梁,原路炭箱一旦回写,谁走谁像提着一串烂尾往明处送。
纸匠没急着吼,只蹲下去,手掌贴住黑背道右侧底壁那层更细、更冷的灰。
摸了两息,他脸色便更沉。
“右边起风了。”
“起风怎么了?”灰雀问。
“说明墙里有空槽回气。”纸匠道,“北后二口那类缝,不靠正门开合,靠壁里空槽吃灰吐气。第二声扣既然起了,右边这口风多半是那边回过来的。”
燕沉舟一听,立刻低头也去摸那层灰。
果然,右壁底下那道灰看着死,手背贴上去,却能觉出极细的一点凉意,不是从前面吹来,而像沿着墙缝斜着往下滑。那风里还带着一点陈纸、旧油和北库常见的冷石粉味。
闻人烬也蹲下来,拿残尺往右壁下那道灰缝边轻轻一比,脸色一下冷了。
“不是墙裂。”
“是空槽喘。”
这四个字一落,方向便有了。不是回炭箱,也不是再往半心匣前硬翻,而是顺着这道“空槽喘”的风,贴右壁下去,找能把他们从黑背道直接折进北后壁空层的夹路。
可要走,也不能乱走。
唐七胸前那口尾认虽被侧下借步拧松了,却还没彻底退。若他继续按正常人走路的法子往前抢,尾认很可能又会顺着“活人正走”的意思重新起边。
纸匠先看向他。
“你走第三。”
“为什么不是最后?”唐七问。
“因为最后最像断尾。”纸匠道,“你这口认不敢断,只能夹在中间,借前后两口人气把它拖成半灰尾。”
这话虽难听,却是活法。
唐七没犹豫,点了点头。
闻人烬立刻道:
“我打头。”
“不。”燕沉舟摇头,“你打头,残尺味太正。空槽一认闻人家的旧锁味,北后二口那边若真是北库后壁第二缝,反而更容易把我们当成来认正账的人。”
闻人烬皱眉,却没硬顶。
因为他知道燕沉舟说得对。自己这半截残尺虽断,却终究还是闻人家的旧规物。正线不敢走,偏口最怕的也正是这种带正味的东西。
“那谁先?”灰雀问。
燕沉舟看向沈砚秋的灯。
“灯先。”
“什么意思?”
“北后二口吃的是空槽回气,不是正门火光。让灯先贴壁下走,看看风是吃灯灰,还是退灯灰。”燕沉舟道,“若吃,说明这条夹路真往北后空层去;若退,便是死缝。”
沈砚秋没说话,只弯下腰,把灯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右壁底下那道冷灰缝往前送。
灯一近,火没灭。
却忽然像被什么细细抽了一下,灯焰不往前摆,反倒沿着右下轻轻偏了一丝。
纸匠眼神一沉。
“是吃。”
“走。”
次序立刻定下。
沈砚秋提灯贴右壁第一。
燕沉舟第二,既能看灯,也能盯壁缝。
唐七第三,借前后人气拖住胸前尾认。
周四水第四,方便认缩口、认灰路。
灰雀第五,断后半侧。
闻人烬最后,用残尺压后尾,不让原路那边的活认顺着追上来。
几人刚一挪身,黑背道深处便又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
不是第二声扣。
更像什么薄片在墙里换位时,擦过另一层空槽边的一小记磨响。
周四水头皮当场炸了。
“它在换口。”
“别回头。”纸匠冷声道,“回头便是认它。”
于是几人再不言语,只贴着右壁那道看不见却能吃灯灰的空槽喘一路往前挪。
这条路比黑背道本身还窄,不像真路,更像墙下常年积灰后,被某些东西反复滑过、磨过,才留出来的一道夹边。脚踩上去不实,像踏在两层薄灰之间。稍重一点,灰便“簌”地往下漏,露出底下更硬、更冷的一层老石。
燕沉舟走了七八步,忽然看见右壁下有一道很细的白线。
不是裂。
像石缝里嵌着的一根老纸边。
他心里一跳,立刻压低声音:
“停。”
众人同时收脚。
燕沉舟半蹲下去,没敢用手,只把灯光和目光一齐压过去。
那道白线果然不是自然裂纹。
它只有半寸长,斜斜嵌在石缝下口,边上还沾着一点被潮灰泡久了的白盐痕,像有人很多年前把一条极窄极薄的纸签硬塞进墙底,只露出这一线不肯死透的边。
闻人烬在后头看见,脸色一下变了。
“这是旧后壁空签。”
“空签?”灰雀压着嗓子问。
“不是给门看的,是给夹层里走空槽的人看的。”闻人烬道,“北库后壁有些缝,不写门号,只写空行口。能把空签塞到这儿,说明这条夹边真是往北后壁去的侧路。”
燕沉舟盯着那道纸边,心里正想再看清一点,纸匠却忽然低喝一声:
“别久停。”
“为什么?”
“因为空签既在这儿,说明后头不远便有空口。”
“空口一旦活着,我们站在口外太久,便会被它当成来填口的新灰。”
这句话一落,几人谁也不敢再耽搁。
可也正因为这一线空签,他们总算把路认实了。北后二口的回路,真不是远在北墙外,它就贴在这条黑背道右壁底下,藏在空槽喘里,像一条专门替烂尾绕出去的墙中脏筋。
再往前十几步,右壁下那道冷风忽然更实了。
同时,壁缝里极轻地透出四个像不是字、又像字的灰痕。
燕沉舟灯一压,先认出最前两个:
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