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李鬼（真假工程师）

天津卫，九国租界。

英法德日意俄奥比西，八国联军走后，留下了这满地的洋房子和洋规矩。我们的车队刚到城门口，就被拦下了。

不是中国巡警，是英国巡捕。穿着笔挺的制服，挎着枪，眼神傲慢。

“Stop!（停下！）”领头的巡捕长用警棍敲着汽车引擎盖，“What's your business?（什么事？）”

“修电的。”我摇下车窗，吐出两个字。

“Repairing electricity?”巡捕长愣了一下，随即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回头跟身后的印度籍巡捕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两人一起哄笑起来，“This is concession!（这是租界！）You Chinese can't repair electricity here!（你们中国人不能在这儿修电！）”

“为什么？”我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耳朵上。

“Because it's ours!（因为是我们的！）”巡捕长挺起胸脯，指着不远处高耸的烟囱和蛛网般的电线，“Anglo-American Electric Company.（英美电力公司。）They own the grid.（他们拥有电网。）”

“Own?（拥有？）”我笑了，推开车门下来，“电是商品，电网是基础设施。基础设施，能私有吗？”

“In our law, yes!（在我们的法律里，是的！）”巡捕长脸色一沉，“Now, turn around and go back!（现在，掉头回去！）”

“我不回去。”我往前走了一步，身高一米八五，直接把他逼退了半步，“我不仅要进天津，我还要把你们的电网，改成直流高压输电。”

“你疯了！”巡捕长手按在了枪套上，“Arrest him!（逮捕他！）”

几个巡捕一拥而上。

“慢着！”

一声清朗的中文从后面传来。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华人走了出来。他斯文儒雅，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气质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王总工程师？”那人走到我面前，微微鞠躬，“久仰大名。鄙人林世平，是英美电力公司的技术顾问。这两位是巡捕房的同事，不懂规矩，还望海涵。”

他转头对巡捕长说了几句流利的英语，那巡捕长虽然不爽，但还是挥手让手下退下。

“林顾问？”我打量着他。这人脸生，但眼神里有一股藏不住的傲气，不是那种买办奴才的傲气，是技术专家的傲气。

“不敢当。”林世平微笑，“听闻王总在冀东山区，用木头造出了水轮发电机，点亮了穷乡僻壤，世平佩服。今日王总驾临天津，想必是为了城区的电网改造而来？”

“聪明。”我点头，“既然你知道，那就让开。我要去电力公司总部。”

“恐怕不行。”林世平依旧微笑，但笑容里带了一丝冷意，“王总，天津的电网，采用的是英美通用的110千伏三相交流电标准。您推崇的‘直流高压’，虽然理论上损耗更小，但对绝缘技术和换流设备要求极高。目前全世界，包括欧美，都还没有成熟的商用案例。您要在天津推行，无异于痴人说梦。”

“有没有成熟案例，我说了算。”我盯着他，“你拦不住。”

“我并非拦您。”林世平侧身让开一条路，“只是，作为同行，我想请教几个技术问题。若是王总答得上来，我林世平，亲自为您驾车，送您去总部。若是答不上来……”

他推了推眼镜。

“——还望王总，就此打道回府，不要再贻笑大方。”

“出题。”我干脆利落。

林世平也不含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引擎盖上。

“请看。这是我公司一台老旧汽轮发电机的励磁回路图。近期出现一个怪病：每次启动后半小时，电压便会无故跌落20%，伴随剧烈的谐波震荡。我们的工程师检查了励磁机、调压器、阻尼绕组，均未发现异常。请问，症结何在？”

图纸很复杂，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符号。围观的学生们看得头晕眼花。赵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我扫了一眼图纸。

不是看线路，是看纸张的纹理，看墨水的色泽，看那几个关键元件的标注方式。

“墨水是德国‘鸽牌’的，纸张是英国‘道林纸’。图纸右下角的绘图员代号是‘W.P’，那是英美电力公司首席绘图员威尔逊·皮特的缩写。”我淡淡开口，“但这张图，是假的。”

林世平笑容一僵：“何出此言？”

“第一，你这台机器的型号是‘GE-1912-A’，这种机型采用的是他励绕组，但你图纸上画的是并励。这是低级错误。”

林世平眼角跳了一下。

“第二，你说电压跌落伴随谐波震荡。如果是励磁回路的问题，电压跌落应该是平滑的，而不是震荡。震荡说明是机械共振。共振源在哪？在你这张图纸右下角——你故意把地基减震器的阻尼系数标错了，大了两个数量级。”

我伸出手指，点在图纸的一个角落。

“第三，也是最有意思的。”我笑了，“你这图纸上，标了一个‘温度补偿电阻’，用的是镍铬合金。但1912年的通用电气，还在用铜锰合金。镍铬合金是去年才量产的新材料。你拿去年的机器图纸，用今年的新材料……林顾问，你这造假，功课做得不够细啊。”

全场死寂。

林世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我，眼神从惊讶，到震惊，再到一丝慌乱。

“你……你怎么知道镍铬合金是去年量产的？”他声音发颤。

“因为我去年就跟美国的厂家打过交道。”我冷笑，“另外，你刚才说‘贻笑大方’。这个词，是辜鸿铭老先生常用的。你刚才那番话的腔调，模仿得挺像，但少了一股遗老的酸腐气。你是留美的吧？麻省理工？还是普林斯顿？”

林世平沉默了。

他缓缓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王大伟……果然名不虚传。”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伪装，“我是林世平，哥伦比亚大学电气工程博士。受英美电力公司聘请，前来……评估贵方的技术实力。”

“评估结果呢？”

“结果就是……”林世平苦笑一声，“我连你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英国巡捕长，用流利的英语快速说了几句。

巡捕长脸色变了变，最后不甘心地挥了挥手，让开了道路。

“王总，”林世平回过头，眼神复杂，“我输了。但我依然保留意见。直流高压输电，在理论和工程上，确实存在难以逾越的障碍。比如……”

“比如换流阀的制造？”我打断他，“用充气汞弧阀就行。虽然效率低，但够用。绝缘问题？用桐油浸纸电容套管。虽然笨重，但耐压够。损耗问题？提高电压等级，减少电流。虽然危险，但有效。”

我一连串的专业术语抛出来，砸得林世平晕头转向。

“你……你连这些都想到了？”

“我想到的，比你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博士，你在美国学的那些，是十年前的理论。而我，看的是未来十年的需求。你为洋人打工，是为了饭碗。我搞电力，是为了这个国家。我们的格局，不一样。”

我不再理他，转身对赵建国喊道：“建国，带人进场！第一站，英租界发电厂！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电网改造’！”

“是！”

学生们士气大振，推着设备，浩浩荡荡开进租界。

林世平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他身边的英国巡捕长不满地问：“Lin, what's going on?（林，怎么回事？）”

林世平看着我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Monster…（怪物……）He's not an engineer. He's a natural force.（他不是工程师，他是一股自然之力。）”

……

英租界发电厂。

巨大的涡轮机房里，洋人工程师们看到我们进来，一片哗然。

“Chinese? Here?（中国人？在这？）”

“Get out!（滚出去！）”

我无视他们，径直走到主控台前。那个英国总工程师，一个红脸胖子，正趾高气扬地叼着雪茄。

“Who are you?（你是谁？）”他喷了一口烟圈。

“修电的。”我抓起主控台上的一个绝缘摇把，“这东西，你们用错了。”

“Wrong?（错了？）”胖子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I'm Chief Engineer Morrison! I've been running this plant for twenty years!（我是总工程师莫里森！我管这厂子二十年了！）”

“二十年？”我冷笑，猛地扳动摇把，“咔嚓”一声，把相位角调反了180度，“那你这二十年，是闭着眼睛管的？”

主控室里的仪表盘，瞬间一片混乱。电压指针疯狂摆动，警报声大作。

“What did you do?!（你干了什么？！）”莫里森吓得雪茄都掉了。

“我纠正了你的错误。”我指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波形，“你们的并网相位，一直反着。两台机组在互殴，不是在并联。损耗至少30%。你们居然还敢说运行良好？”

我不再废话，开始下达指令：

“一号机组，降负荷至50%！”

“二号机组，调整励磁电流！”

“三号机组，准备同期并网！”

我的声音冷静、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些原本嚣张的洋人工程师，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睁睁看着我操作。他们想反驳，却发现我说的每一个参数，都精准地指向了系统的痛点。

五分钟后。

“嗡——”

伴随着一阵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三号机组顺利并入电网。原本剧烈摆动的电压指针，瞬间稳稳地停在了220千伏的刻度线上。

整个机房，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莫里森张大嘴巴，看着仪表盘，又看看我，仿佛第一次认识人类。

“Impossible…（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全网损耗降低了15%。每天省下来的煤，够你们烧三天。还不快谢我？”

莫里森脸涨成了猪肝色，但理亏在先，愣是一句话憋不出来。

“汪！”

二哈不知何时溜达到了他脚边，仰着头，冲他叫了一声。

那一声，像是最后的审判。

莫里森吓得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走出主控室，外面阳光正好。

林世平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疯狂地记录着刚才的参数变化。

“王总，”他合上笔记本，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我服了。彻底的服了。您刚才调整相位角的手法，教科书上都没有。那是……直觉吗？”

“不是直觉。”我看着他，“是逻辑。电力系统的逻辑，跟社会运行的逻辑一样。你想让大家都亮，就不能互相拆台，就得同频共振。”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林博士，留着你那套洋人的理论，回去交差吧。如果你想真正搞点东西，欢迎你加入中华电力集团。我那儿，缺个懂‘国际标准’的专家。”

林世平看着我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握了上去。

“王总，”他声音有些颤抖，“我……我愿意。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想……我想跟着您，亲手造一套完全属于我们中国人的电网标准。从发电，到输电，到配电，全部国产化。让洋人的标准，见鬼去吧！”

“好。”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就一起干。”

夕阳西下，把天津卫的西洋建筑染成了金色。

我站在海河边，看着对岸天津城的灯火。

那里的灯，大部分还是洋人电厂供的。但很快，就不是了。

“二哈，”我摸了摸它的头，“看见了吗？那边的灯，也要换成我们的。”

“汪！”

它叫了一声，目光炯炯。

天津，拿下了。

但这只是开始。

因为我知道，林世平的背叛，很快就会传到伦敦和纽约。

到那时，迎接我的，将不再是技术间谍，而是——战争。

一场，关于未来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