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说的有理,是文靖迂腐了。”
“不怪不怪,人不知而不愠嘛。”白槿宜笑嘻嘻地摆摆手,话锋一转,“不说这个了。既然是暗哨,干脆一箭射死算了。咱们带的弓能射一百五十步,派两个好手往前摸一段,准能行。”
陈文靖神色一紧,压低声音:“射杀容易,善后难。那牧羊人每个时辰吹的调子都不一样,上下游的暗哨全在等他回音。我们就算夺了笛子,对不上调也是白搭。要是没人应答,整条哨线立刻就会炸锅。”
“那就别杀了,活捉。”白槿宜眸光微动,语气干脆利落,“抓过来撬开嘴,问出他们的暗号不就行了?”
陈文靖心底微诧。他只当这位将军夫人是在顺口胡诌,没成想她转眼竟真就给出了应对的法子。这份周全与利落,营里大半的老兵都比不上。
“既然如此,我便挑两个兄弟,借着下风头那片枯草的掩护,从侧翼迂回。”他沉默了一息,转头吩咐起手下,“阿古拉,你带……”
“这几个兄弟是好汉,可好汉得用在合适地方。” 白槿宜出声截住他,“他们壮得像熊,摸哨可是精细活。”
她抱臂而立,唇边噙着哂笑。
杰利古尔大口咀嚼着辣根草,直到满嘴发苦。依照上司的军令,他在这片草坡上已足足盘桓了四天。
放哨实在是个熬人的苦差事。事关重大,上头早就断了所有人的酒水。无物可解闷,长久地独自立在这荒原上,人心便难免生出荒芜。
来自北疆的队伍终于在昨日上午带着物资越过界河,进入了蛮族的地界,会议结束之前,哪怕是冻成冰坨子,他也得像块石头般楔在这片草甸上。
他正盯着远处的谷口,右耳倏然捕捉到一丝异响。
枯草丛后,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踉跄着跑出来。她身上的半旧皮袍沾满草屑,脸上混着泪痕与泥污。
杰利古尔身体瞬间绷紧。他依然保持着牧羊人的闲散姿态,右手却已悄无声息地探入怀中,死死扣住刀柄。
“你这个蠢妇给我站住!再跑!再跑打断你的腿!”
她身后紧追着个样子有些粗野的蛮族汉子,正挥舞着手臂,用带着浓重边陲口音的蛮语怒骂,
女人惊慌回头,脚下被草根一绊,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汉子几步追上,不由分说抬起脚来,落在了女人的腰侧,边打边骂。
“让你偷家里的肉干!让你把奶渣喂了野狗!阿爸留下的银扣子也敢拿去换钱,想跑到南边,找那些汉人去么?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今天非打死你!”
地上的女人蜷缩着身子,既不求饶也不辩解,只是把脸埋在枯草里呜呜咽咽地哭,肩膀随着踢打一下下抽搐。
杰利古尔按在刀柄上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他眯着眼打量那对男女:那汉子生着一张典型的蛮族脸,嘴里骂骂咧咧,一口蛮语纯正得很,地上那女人虽看不清模样,但身形瘦小,呜咽声细细软软的,倒像是从南边买来的汉女。
这些年,来往商队从南边捎来茶叶布匹,也常捎来插着草标的汉人女子。那些女人皮肉白净,性子温顺,常被牧民买回去当媳妇。
可到底水土不服,过不了几天安生日子就总想着往南边跑。去年雪季就跑了七八个,这种事在边境早就不算新鲜。
地上那女人挨了重踹,身子猛地一软,瘫在地上没了声息。汉子见状收了骂声,迟疑着蹲下身,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本该昏死的女人猛然睁眼,攥满沙土的手狠狠扬向对方面门!
汉子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死死捂着眼睛向后栽倒。
女人趁机翻身爬起,跌跌撞撞地扑向杰利古尔的方向,嘶声喊了起来。
杰利古尔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女人仰起头,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呼救,原本松垮的皮袍领口在剧烈的喘息和拉扯下猛地滑落。
半截藏在贴身衣襟里的东西顺势滑了出来,那是几枚用红绳串着的金锞子,沉甸甸地坠在锁骨下方,在灰暗的天光下刺目地晃了一下。
杰利古尔喉头微动,咽了口唾沫。
这样的女人,即使捉了回去,也要被杀掉,不如就在这里把她杀了,万一是细作,杀了正好向上边请功,如果不是,那便算草原神送给他的横财,这荒山野岭的,杀两个人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迎向那奔跑的女人,
那女人看他迎面走来,哭喊得愈发凄厉,拼死般朝他扑了过来。
杰利古尔刚抬起手臂,指梢还未触及她的皮袍,那女人已猛地撞进他怀里。
一抹寒芒瞬间搭上了他握刀的手腕筋脉。与此同时,一点刺骨的寒凉从肚皮下方传来,另一柄短刀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刺破皮袍,死死抵住了他的丹田。
杰利古尔心头猛地一震。
好精妙的刀术!这绝不是什么南边买来的柔弱牧民能有的身手。为防不测,他方才在出手前,已将短刀提前脱了鞘,反手遮掩在皮袍里,只等对方靠近便暴起发难。
可这女人似乎早已看穿了他的后招。她这一撞,出手便是刀分两路,一路截击他的手腕,逼他弃刀;一路直取丹田,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塌朗。”她冷冷吐出一句蛮语,别动。
杰利古尔面部肌肉一抽,左臂猛地格向白槿宜的手腕,腰腹发力便欲后退。
动作还未完全展开,他忽然觉得腕子一凉,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短刀“哐当”一声砸在脚边。一道细密的血线,正从手腕筋络处缓缓渗出。
“塌朗。”那女人冷着脸,又重复了一遍,刀尖始终没有离开他的丹田。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贴着地皮暴起。杰利古尔甚至没看清来人,右腿窝便挨了重重一记狠踹,逼得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地。紧接着,一条铁臂从他颈后绕过,死死勒住喉管,另一只手将他仅存的左臂猛地向后反拧至极限。
“呃啊……”
情势彻底颠倒,上一刻杰利古尔,还是择人而噬的猎人,这会却如同被利箭钉穿在地上的猎物,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不赖嘛,我还以为你跟不上我。”那女人说着,两柄短刀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回皮袍之下。
“想不到夫人竟有如此身手,这却是在下意料之外的事。”与她对话的汉子松开了对杰利的钳制,转而利落地用膝盖顶住他后心,一边取出绳索捆绑,
“这只是牛刀小试,我还有更厉害的。”那女人利索地扯下一块衣料,塞住杰利呜呜作响的嘴,“话说回来,你打女人真有一套,将来成了一家之主,未尝不是一把好手。”
她话说得平淡,手下动作却极快,转眼间便将这精锐斥候捆得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