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殡仪馆坐落在城市西郊的一片老樟树林中,灰白色的建筑在树影间若隐若现,像是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墓碑。
每天都有车从这里进进出出,有的来的时候响着哀乐,走的时候安安静静;有的来的时候安安静静,走的时候也安安静静——那些是无人认领的遗体,被公安机关送过来,在冰冷的停尸柜里躺着,等着某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亲人。
池澄在这地方工作了十年,从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一直到现在,三千多个日子,他送走了不下五千具遗体。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人:寿终正寝的老人,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像是睡着了一样;车祸身亡的年轻人,肢体残缺不全,需要他一点一点地缝合修复;跳楼自杀的中年人,面目全非,他需要用棉花和石膏重塑他们的面容,让家属看到最后一面时不至于太过崩溃;还有那些死于非命的、被人杀害的、在出租屋里腐烂了多日才被发现的——每一种他都见过,每一种他都能平静地处理。
不是他冷血,而是习惯了。人是一种适应性极强的动物,再恐怖的东西,看久了也会变得平常。就像屠宰场的工人不会对猪肉产生恐惧,他也不会对尸体产生恐惧。
对他来说,那些躺在冷柜里的,不过是一具具需要被妥善处理的躯壳。真正的“人”,在死亡的那一刻就已经离开了。
但池澄有一个秘密,一个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他能看到“怨气”。
在他眼中,每一具尸体周围都飘散着一种黑色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从死者的身体里缓缓溢出,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幔笼罩在遗体上方。有的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一缕将散未散的轻烟;有的很浓,浓得像墨汁一样,翻滚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现象。那时候他还不懂事,指着爷爷刚带回来的一具遗体说:“爷爷,那个人身上在冒黑烟。”爷爷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把他拉到一边,严厉地告诉他:“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说。任何人,明白吗?”
他不明白,但他记住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看到的“黑烟”。他以为那是自己眼睛有问题,或者是一种罕见的幻视症。他去医院检查过眼睛,视力正常;去眼科做过全面检查,医生说他的眼睛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
他又去看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告诉他,这可能是一种“共感”现象,是大脑对某些刺激产生了异常的联想。他接受了这个解释,虽然他心里清楚,那不是什么联想。
直到他爷爷临终前,才告诉他真相。
那天是2016年11月17日,榕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池澄的爷爷池云生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肝癌晚期,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个月。但池云生自己知道,他连一个星期都撑不过去了。他把池澄叫到床边,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段改变了池澄一生的话。
“澄仔,你听好。爷爷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必须告诉你。”池云生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像是回光返照,“你从小到大,是不是一直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黑色的,像烟一样,从死人身上飘出来?”
池澄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跟爷爷确认过这件事,但爷爷竟然知道。
“那不是你的幻觉。”池云生说,“那是怨气。人死后,如果心中有未了的执念、未消的怨恨、未解的冤屈,就会产生怨气。怨气越重,颜色越深。普通的怨气是灰色的,很快就会消散;但有些人的怨气是黑色的,浓得化不开,那种人死后不会安息,会变成缚灵。”
“缚灵?”
“就是被困在人间的灵魂。”池云生说,“他们因为怨气太重,无法进入轮回,只能飘荡在人间,日复一日地被怨气折磨。时间久了,他们会失去理智,变成怨秽——一种纯粹的、充满攻击性的恶意存在。怨秽会附身在活人身上,吸取他们的精气,直到把他们吸干为止。”
池澄听得后背发凉。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看到的那些“黑烟”,原来它们真的是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
“那我们家……”他问。
“我们家世代都是缚灵师。”池云生说,“缚灵师,就是专门处理缚灵和怨秽的人。我们用的是祖传的缚灵针,纯铜打造,上面刻着九十九道符咒。用这根针,刺入缚灵的怨穴,将怨气导出,然后用红绳将怨气缠绕压缩,最终把缚灵捆成一颗珠子,叫做怨珠。这个过程,叫做缚灵。”
池云生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包,递给池澄。池澄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根缚灵针,是我们池家的传家宝。”池云生说,“但它二十年前就丢了。和它一起丢的,还有我们池家的《缚灵录》。偷走它们的,是我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叫池中鹤。”
“池中鹤?”池澄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是我师弟的儿子,天赋极高,比我年轻时还要出色。”池云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惋惜,有愤怒,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但他走错了路。他迷恋上了怨珠的力量,开始研究禁忌之术。我发现后,训斥了他,他不服,一气之下偷走了缚灵针和《缚灵录》,从此消失了。我找了他二十年,一直没有找到。”
池云生握着池澄的手,用力握了握:“澄仔,爷爷没有别的心愿了。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找到他,把针和书拿回来。不要让它们落到坏人手里。缚灵术本身没有善恶,但用的人有。如果池中鹤用那根针去做坏事,后果不堪设想。”
池澄点了点头:“我答应您,爷爷。”
池云生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也很欣慰。他松开手,闭上了眼睛。那天晚上,他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了。
那一年,池澄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专业是殡葬管理。他本来可以去找一份更体面的工作,但他选择了进入殡仪馆,成为一名入殓师。一方面是因为这个专业对口,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职业能让他接触到各种各样的死者,能让他更好地理解爷爷所说的“怨气”,磨练自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