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过去了,他已经从一个懵懂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入殓师。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怨气,处理过各种各样的问题。他甚至在没有缚灵针的情况下,用自己的方式安抚过一些怨灵——通过为它们整理遗容、修复遗体,让它们以体面的方式离开,从而化解一部分怨气。他发现自己天生就适合做这个工作,他的手很稳,心很静,面对任何恐怖的场面都不会慌乱。
但他始终没有找到池中鹤的下落。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池澄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池中鹤是不是已经死了,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根缚灵针和那本《缚灵录》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直到2026年秋天,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那天下午,池澄正在给一具遗体做修复。死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建筑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头部严重受损。池澄需要用石膏和硅胶重塑他的面部,让家属能认出他来。他做得很专注,手上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手机响了。他摘下橡胶手套,接起电话。是馆长打来的。
“池澄,有个紧急任务。”馆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林家那边来电话了,要我们派最好的入殓师去接收遗体。你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林家?哪个林家?”
“榕城还有哪个林家?”馆长说,“林远鸿,咱们榕城的首富。他女儿死了。”
池澄愣了一下。林远鸿的女儿?他记得林远鸿确实有一个女儿,好像还在上大学,怎么会突然死了?
“什么情况?”他问。
“不清楚。”馆长说,“林家的人没有多说,只说是‘意外死亡’,让殡仪馆派人去接收。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你知道林家的身份地位,如果只是普通的死亡,他们不会这么紧张。你去了之后,多留个心眼。”
“好,我知道了。”
池澄挂了电话,脱下工作服,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色西装。这是殡仪馆的规定,去接收重要客户的遗体时,必须着装正式,以示尊重。他带上工具箱,坐上殡仪馆的专车,驶向林家别墅。
林家别墅位于榕城市区北郊的翠屏山上,占地极广,据说光是花园就有十几亩。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车顶投下斑驳的阴影。池澄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总觉得,今天这件事,不会太平常。
车子在林家别墅的大门前停了下来。大门是铁艺的,雕花精美,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门卫核实了池澄的身份后,打开大门,车子缓缓驶入。
池澄下车,拎着工具箱,跟着林家的管家走进了别墅。别墅内部装修得很豪华,但并不张扬,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但池澄没有心思欣赏这些,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是空气突然变得黏稠了,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更费力。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职业病——每当附近有怨气浓烈的死者时,他就会感到头痛。痛得越厉害,说明怨气越重。
而此刻,他的头痛得像是有人在拿针扎他的太阳穴。
他跟着管家上了二楼,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了下来。管家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池澄进去。
池澄走进房间,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梳妆台前的那个红衣女子。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裙摆铺散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她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柳叶眉,樱桃唇,腮红均匀地晕开在两颊上,看起来就像是正准备去赴一场约会。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优雅,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大小姐特有的矜持和骄傲。
如果不是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如果不是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池澄几乎要以为她只是坐在那里睡着了。
但她是死的。她已经死了。
池澄深吸一口气,打开工具箱,准备开始工作。但就在他走近那具遗体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
那团红色的怨气。
从他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他就注意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红色雾气,像是被稀释了的鲜血,在空气中缓缓飘荡。他一开始以为那是夕阳透过红色窗帘折射出的光影,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不是。窗帘是米白色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红色的光源。
那红色,是从林昭昭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他打开阴阳眼——这是他给自己这能力起的名字,其实就是集中注意力,让自己的视觉进入另一种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
满屋子的红色怨气,浓得像血浆一样,翻涌着、滚动着,像是一片沸腾的血海。那些怨气以林昭昭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充满了整个房间,甚至连天花板上都凝聚着一层厚厚的红色雾气。那些怨气像是活的一样,在空气中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嚎叫。
池澄从业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浓烈的怨气。他见过黑色的、灰色的、深褐色的,但从未见过红色的。红色代表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正常。
他的目光顺着怨气的流向,缓缓移动到林昭昭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根针。
一根银色的针,插在她后颈的皮肤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针尾。针尾上刻着一个符号——一条首尾相衔的黑蛇,盘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池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个符号。
他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爷爷画过这个符号,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骨先生之标识,见之速避,切勿靠近。”
骨先生。
那个传说中所有缚灵师的公敌。
池澄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完成了遗体的检查工作,在记录表上填写了相关信息,然后趁着林家的人在旁边说话的间隙,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根银针的尾部,轻轻一拔。
针很顺利地拔了出来,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池澄迅速将针藏进自己的袖口里,然后用一块消毒纱布按住了那个细小的针孔,假装是在做常规的处理。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合上工具箱,对管家说:“好了,可以运走了。”
几个工人抬着担架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林昭昭的遗体抬上担架,用白布盖好,然后抬出了房间。池澄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了林家别墅。
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夕阳的余晖洒在白色的墙壁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看起来很温暖,很祥和。
但池澄知道,那栋房子里,藏着不祥的秘密。
他摸了摸袖口里的那根银针,针身冰凉,像是一块来自地狱的寒冰。
骨先生。池中鹤。林昭昭。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了翠屏山。池澄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那个符号——首尾相衔的黑蛇,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有一种预感。
他找了十年的答案,终于要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