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殡仪馆建在城郊的老樟树林里，一到晚上就显得格外阴森。路灯昏黄的光线在树影间摇曳，在地面上投下晃动不定影子，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下蠕动。
停车场上只有三两辆车，都是值班人员的。白天这里人来人往，哭声震天，到了夜里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事实上，它本来就是一座坟墓。
池澄把林昭昭的遗体安顿好，锁上了停尸房的门。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坐在办公室里，拿出了那根银针。
他将针放在办公桌的台灯下，仔细端详。针长约三寸，比普通的缝衣针略长，也比缝衣针粗一些，针身呈现出一种银白色的光泽，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针的表面非常光滑，光滑得有些不正常，像是被打磨了无数遍，又像是被什么人用手反复摩挲过，以至于表面形成了一层油润的光泽。
针尾是一个小小的圆环，环上刻着那个符号——一条首尾相衔的黑蛇。蛇身盘成一个完美的圆形，鳞片清晰可见，甚至连蛇信子都刻得纤毫毕现。
池澄从抽屉里拿出爷爷留给他的那枚铜钱，将两者放在一起比较。铜钱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是一枚普通的清代铜钱，中间有一个方孔，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了。但两者的工艺风格有明显的相似之处——那种精细程度，那种线条的流畅感，绝非普通的工匠能够做到。
他放下铜钱，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针身上的符咒。符咒是从针尾开始，沿着针身螺旋向下延伸的，一直延伸到针尖附近才停止。每一个符文都极小，肉眼几乎难以辨认，但在放大镜下却清晰可见。
那些符文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文字，既不像汉字，也不像梵文，更不像道家符箓上的那种鬼画符。它们更像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更加原始的符号，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池澄拿出爷爷留下的那本笔记，翻到关于骨先生的那一页。笔记上画着那个黑蛇符号，旁边是爷爷用毛笔写下的几行字：
“骨先生，来历不详，性别不详，年龄不详。首次出现于约三十年前，活跃于闽浙一带。此人精通一种极其邪恶的缚灵术，以人骨磨制成针，号称‘骨针’，能直接抽取怨气的本源。他不守任何规矩，对冤死之人下手，甚至故意制造冤死之人，以获取高品质的怨珠。其所炼制之怨珠，称为‘血珠’，通体血红，品质远超普通怨珠。黑市上，一颗血珠可售数百万金。”
“此人行踪诡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现皆佩戴不同面具，有时为白无常，有时为黑无常，有时为笑脸和尚，有时为哭泣童子。唯一不变者，是其右手虎口处之纹身——一条首尾相衔之黑蛇，寓意‘循环’与‘永生’。”
“吾曾与之一面之缘。其时吾尚年少，随师叔赴闽地办案，偶遇此人。师叔告诫吾曰：‘此人已入魔道，不可近也。见之速避，切勿靠近。’吾谨记在心。后闻此人曾与数位同道交手，皆胜之，且下手狠辣，从不留活口。至今，此人仍逍遥法外，为吾辈之耻。”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池澄合上笔记，陷入了沉思。
爷爷见过骨先生。那是在很久以前，爷爷还年轻的时候。但爷爷没有详细描述那次见面的经过，也没有说骨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只是简单地告诫后人：“见之速避，切勿靠近。”
但现在，他手里握着的这根银针，虽然不是骨先生标志性的骨针，但上面刻着的黑蛇符号，毫无疑问是骨先生的标记。这说明什么？说明林昭昭的死，和骨先生有关。或者说，是骨先生的人干的。
但池澄还有一个疑问：这根针是银制的，不是骨制的。按照爷爷笔记里的描述，骨先生使用的是人骨磨制的骨针，而不是银针。难道说，这根针的主人不是骨先生本人，而是他的某个手下？或者，是池中鹤？
池中鹤偷走了池家的缚灵针，而那根针是铜制的。但眼前这根是银制的。如果池中鹤得到了池家的缚灵针，他为什么要把它改成银制的？铜针和银针在性质上有什么区别？
池澄回忆起《缚灵录》中的记载——铜克怨，银导怨。铜针的作用是压制怨气，将怨气从缚灵体内逼出；而银针的作用则是引导怨气，将怨气导入某个方向。如果用银针代替铜针，那就意味着，施术者的目的不是为了缚灵，而是为了操控怨气。
池澄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推测：池中鹤偷走缚灵针后，将其改造成了银针，目的不是为了缚灵，而是为了杀人。他用银针刺入受害者的怨穴，将怨气封锁在死者体内，让死者处于一种“假死”状态——身体机能停止，但意识依然存活。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死者的意识被困在尸体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装进棺材、被运到殡仪馆、被推进焚化炉，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产生出最纯粹、最浓烈的怨气。等到怨气达到顶峰时，施术者再将怨气一次性抽取出来，炼制怨珠。
这种方法，在《缚灵录》中有记载，叫做“封魂七煞”。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禁忌之术，因为被施术者会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而且死后魂魄不得安宁，会永远被困在怨珠中，无法超生。
池澄的手在微微颤抖。如果他的推测是正确的，那林昭昭在死后的七天里，一直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死了，知道自己被装进了棺材，知道自己被送到了殡仪馆——她什么都清楚，但她无法动弹，无法说话，无法求救。她就那样被困在自己的尸体里，度过了漫长的七天七夜。
池澄不敢继续往下想了。他站起身来，走出办公室，来到停尸房。
停尸房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得整个房间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窖。林昭昭的遗体停放在最里面的一个冷柜中，池澄拉开冷柜，白布下面，那张年轻的脸依然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微笑。
但池澄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林昭昭的眼角，有一道细细的泪痕。那道泪痕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惨白的灯光下，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她哭过。在她死后的某个时刻，她流过泪。
这说明，她的意识确实还存在过。
池澄深吸一口气，将白布拉上，关上了冷柜。他站在停尸房里，环顾四周。四周的冷柜里，躺着一具具等待火化的遗体，有的已经在这里躺了好几天，有的今天才送来。他们都是普通人，普通的死者，普通的怨气——灰色的、淡淡的、正在消散的。
只有林昭昭不同。她的怨气是红色的，浓烈得像血一样。
池澄走出停尸房，锁好门，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那根银针，沉默了很久。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查清楚这件事。不是为了林家，不是为了林昭昭，而是为了他自己。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池中鹤，牵扯到了骨先生，牵扯到了他爷爷临终前的嘱托。他找了十年都没有找到的答案，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了，他没有理由放过。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