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亭让我盘腿坐在地上,把两颗半颗镜心分别放在我的左右手手心。
“融合的第一步,是让两颗镜心建立联系。”他说,“你需要闭上眼睛,集中意念,想象它们是一体的。”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心的两颗珠子上。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冰凉的触感,像是握着两颗玻璃珠。
但渐渐地,我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震动。那震动很轻,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从右手传到了左手,又从左手传到了右手。
“它们在共鸣。”沈鹤亭的声音很低,“继续保持。”
我继续集中意念。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烈。我的手开始发麻,然后是整条手臂,然后是全身。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骨头在震颤,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稳住。”沈鹤亭说,“不要抗拒。”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
震动达到了顶峰。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要被震出体外了。
就在这时,手心的两颗珠子突然发出一阵炽热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我的手掌,穿透了我的血管,在我的体内汇合。
两道光流在我的胸腔里相遇了。
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爆发。那股力量像是一颗炸弹,在我的胸腔里炸开,冲击波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坚持住!”沈鹤亭喊道,“融合正在进行!”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撕裂,又在被重组。每一根骨头都在断裂,又在愈合。每一寸皮肤都在龟裂,又在生长。
痛苦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永无止境的海浪。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所有的痛苦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睁开眼睛。
世界在我眼中变得不一样了。
我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能看到墙壁里爬行的虫子,能看到窗外树叶上凝结的露珠。我能听到风穿过街道的声音,听到地下水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听到远处火车驶过铁轨的声音。
我的感官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成功了。”沈鹤亭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成功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是镀了一层月光。
那光芒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渐渐褪去。
我的身体恢复了正常。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完整的镜心在我体内缓缓旋转,像是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
它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给我注入一股新的力量。
“感觉怎么样?”孟晚棠问。
“感觉……”我握了握拳头,“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就好。”她的眼眶又红了,“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对不起。”我说,“以后不会了。”
沈鹤亭收起古籍,站了起来:“既然成功了,我就先回去了。我哥还在家等我。”
“谢谢你,沈鹤亭。”
“不用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融合镜心之后,你的寿命会恢复正常。但有一个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你会变得怕冷。”他说,“古籍上是这么记载的。具体有多怕,你自己体会吧。”
他说完就走了。
我愣在原地。
怕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是九月份,气温二十多度,不算冷。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漆黑的夜色,和一轮惨白的月牙。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融合镜心后的第三天,柳长河没有回来。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我决定去找他。
方砚秋帮我查到了柳长河最后的手机定位信号——在城北的一座荒山上。那座山叫老鹰岭,海拔不高,但地形很复杂,到处都是陡坡和断崖。山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常年没有人烟。
我和方砚秋开车到了山脚下,然后徒步上山。
山路很陡,路面铺满了碎石和松针,踩上去滑溜溜的。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木屋。
木屋很小,只有十来平米,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大半,墙壁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会倒塌。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我心里一紧,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来的一缕光线。光线照在地面上,照亮了一具尸体。
是柳长河。
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了。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鲜血已经凝固了,在地上形成了一摊暗红色的血泊。
我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
伤口边缘很整齐,像是被某种利器一击贯穿。但奇怪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有一些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是用血画上去的,笔画很复杂,排列成一个圆形的图案。
“这是什么?”方砚秋问。
“这是镜蛊族的标记。”我说,“杀他的人,是在用他的尸体布置某种仪式。”
“什么仪式?”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柳长河的死,绝对不是结束。
我在木屋里搜索了一圈,在墙角发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是锁着的,我用铁锹撬开了锁。
盒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封发黄的信,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信是我母亲写的。
字迹很清秀,但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小迟就拜托你了。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背叛了镜蛊族,恨我带走了镜心。但我不后悔。那些婴儿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成为祭祀的牺牲品。
镜蛊族的传统是错误的。用别人的生命来换取力量,这条路走不通。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小迟是我唯一的牵挂。请你一定要保护好他。
妹,倾,绝笔。”
日期是二十九年前。
我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原来我母亲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她提前写好了遗书,托付柳长河照顾我。
而柳长河,虽然嘴上说着恨她,却一直遵守着这个承诺。
直到他死。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他们穿着苗疆的传统服饰,站在一座吊脚楼前。前排坐着一个老者,面容威严,眼神犀利。后排站着几个年轻人,其中有一个人,长得很像我母亲。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镜蛊族第三十七代族人合影,摄于1985年。”
我数了数照片上的人数——一共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十三面镜子。十三个祭品。
这个数字,跟地下室里那十三面镜子不谋而合。
“老方,你帮我查一下,这张照片上的人,还有多少活着。”
方砚秋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这工作量可不小。”
“尽量查。”我说,“这些人,很可能跟柳长河的死有关。”
我们把柳长河的尸体抬下山,交给了警方处理。方砚秋以办案的名义,把尸体送去做法医鉴定。
回到书店,我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是手工装订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里面的字迹是毛笔写的,竖排繁体字,从右往左读。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镜蛊秘录。”
这是一本记载镜蛊族秘术的古籍。
我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
“镜蛊之术,始于先秦。以镜为媒,以蛊为引。通阴阳,逆生死。然此术逆天而行,修行者必遭反噬。故历代传人,皆不得善终。”
下面详细记载了各种镜蛊术的修炼方法和禁忌。
我越看越心惊。
镜蛊术的种类繁多,有的可以操控人心,有的可以转移灵魂,有的可以窥探过去未来。但每一种术法,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代价越大的术法,威力就越强。
其中最邪恶的一种,叫作“镜魂噬”。
这种术法需要吞噬活人的灵魂来增强自身的力量。每吞噬一个灵魂,施术者的力量就会增长一分。但与此同时,施术者的心智也会被吞噬的灵魂污染,逐渐丧失人性,最终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册子的最后一页,记载了一个人名:
“柳长生。”
柳长生。柳长河。这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字。
我立刻拨通了沈鹤亭的电话。
“喂?沈鹤亭,你知道柳长生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在一本叫《镜蛊秘录》的册子上看到的。”
“你找到那本册子了?”沈鹤亭的声音变得很急促,“你在哪找到的?”
“在老鹰岭的一座木屋里。柳长河死在那里,他身边有这个册子。”
“柳长河死了?”
“对。被人杀了。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沈鹤亭?”我喊了一声。
“我在。”他的声音很低沉,“柳长生……是柳长河的双胞胎哥哥。”
“双胞胎哥哥?”
“对。柳长生和柳长河,是镜蛊族这一代最强的两个传人。但柳长生走错了路。他痴迷于力量,开始修炼禁术‘镜魂噬’,吞噬活人的灵魂。柳长河发现后,跟他决裂了。两兄弟反目成仇,大打了一场。那一战之后,柳长生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我说,“他回来了。”
“你怎么确定的?”
“因为柳长河胸口那个伤口。”我说,“边缘整齐,一击贯穿。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而且伤口周围画满了符文,那是镜蛊族的仪式标记。杀他的人,是在用他的尸体举行某种仪式。”
“柳长生……”沈鹤亭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真的回来了。”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沈鹤亭说,“但如果他回来了,他一定会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体内的镜心。”沈鹤亭说,“完整的镜心,是所有镜蛊师梦寐以求的东西。拥有了它,就能获得无限的力量。柳长生当年就是为了争夺镜心,才跟柳长河翻脸的。”
“那他现在应该知道镜心在我体内了。”
“对。所以他一定会来找你。”
我握紧了手机。
“那我该怎么办?”
“躲起来。”沈鹤亭说,“躲得越远越好。柳长生的实力,远在你之上。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能躲到哪里去?他能找到柳长河,就能找到我。”
“那就……”
沈鹤亭的话还没说完,我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周皓,好久不见。”
那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音。
“你是谁?”
“你猜。”
“柳长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聪明。不愧是柳倾的儿子。”
“你想怎么样?”
“我想要你体内的镜心。”柳长生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现在就杀了你。我会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
“什么机会?”
“三天后,月圆之夜,来镜渊找我。”他说,“如果你能打败我,镜心就是你的。如果你输了,镜心归我,你的命也归我。”
“我凭什么答应你?”
“因为你没有选择。”柳长生说,“如果你不来,我就一个一个杀掉你身边的人。孟晚棠、沈鹤亭、方砚秋……所有你在乎的人,都会死。”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窗外,月亮正缓缓升起。
还有三天,就是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