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拐过巷角,就见一位老翁蹲在门槛上喘气,手里拎着半桶油,手臂直打颤。油桶沉,他年纪大,提不动,又不愿喊人帮忙,就这么耗着,额头沁出汗来。
苏砚走过去,没说话,伸手接过油桶。老翁抬头,愣了一下:“是你啊。”
“顺路。”苏砚说。
他把油桶稳稳送进后厨,搁在灶台边,转身就走。老翁在后面喊:“谢了啊”声音还没落,他人已出了门框。
这不算什么大事。也不是非他不可。可他知道,若没人接这一下,老人就得来回折腾三趟,腰会疼,心也会累。这种事,以前父母常做。现在轮到他。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窄巷,进了市集。
卖菜的老妪坐在台阶上,两只竹筐压在脚边,她揉着膝盖,呼哧带喘。苏砚认得她,姓陈,独居,儿子在外做工,一年难得回一趟。她每次赶集都背得太多,又不肯便宜卖,总拖到日头偏西才收摊。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两筐菜分担肩挑,一前一后搭上肩膀。
“又来了?”老妪抬头,语气熟稔,像问他怎么还不娶媳妇。
“顺路。”他说。
挑着菜穿过三条街,送到她院门口。筐一卸,老妪递来一碗凉茶,他摆摆手,转身就走。她望着背影嘟囔:“这孩子,跟苏家两口子一个样。”
他没听见,也不需要听见。
转过街角,两个七八岁的娃娃正揪着对方衣领撕扯,中间躺着一本破书,纸页散了一地。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小孩,指指点点,没人劝。
苏砚走过去,蹲下来,问清原委。原来是一个捡到了另一人丢的《童蒙识字》,想据为己有,另一个急了,追上来抢,两人扭成一团。
他捡起书,看了看,缺了三页。便从怀里摸出纸笔,就地坐下,一笔一划誊抄。字不大工整,但清楚。写完一页,递给那个哭鼻子的孩子:“你先看。明天他还你,你也让他看一天,行不行?”
小孩抽着鼻子点头。
另一个也松了手,小声说:“我…我真不是要偷。”
“知道。”苏砚说,“你想学,就说一声。”
两个孩子捧着书,坐到墙根下一起读,头挨着头。其他人散了,他也起身走了。
路过东街李家墙外,听见低低的抽泣声。他顿住脚。
是位中年妇人,跪在井边,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纸片,眼泪一串串砸在地上。他走近些,听清了话音:“…信不见了,当年他写的最后一封信,我找了十几年…早知道该好好收着…”
苏砚站着没动,脑子里却闪出一幅画面:母亲坐在灯下,笔尖蘸墨,替这位妇人回信。那时妇人的丈夫在外当差,久无音讯,她不识字,求到苏家。母亲写了回信,还多加了一句宽慰的话。后来那人病死异乡,只带回这封未拆的回信。
他转身回家,翻出旧册子,在夹层里找到副本。纸已发脆,字迹淡了,但还能认。
他把信送过去。
妇人接过,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念着念着,整个人瘫坐在地,抱着信嚎啕大哭。他没多留,悄悄退开。
阳光斜了,照在镇中心那棵老槐树上。他站在树下,袖手而立,手又贴上胸口。
账簿忽然轻轻一震。
不像先前那样细微,这次像是有人在内里翻了一页,又合上。一道暖流从心口涌出,顺着血脉走遍四肢,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踏实劲儿。仿佛多年扛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闭了眼。
脑子里闪过一整天的画面:老人提油桶的颤抖、老妪揉膝盖的疲惫、孩童争书的委屈、妇人跪井边的痛哭…还有父母年轻时的身影,雨天送药,雪夜送粥,一句“顺手的事”,做了几十年。
原来所谓修行,并不是斩断这些。
而是记得。
记得谁帮过谁,记得谁亏欠了谁,记得那些被人忘了的细碎温暖。
大道不在秘境,不在机缘,不在天上。
在烟火里,在人心上,在(不负)这两个字里。
他睁开眼,阳光正好落在眼皮上,不刺,温温的。
凡人境【存善】圆满。
他没觉得多厉害,也没激动。就像饭吃完了,水喝足了,身体自然舒坦一样。这事成了,就该这样。
他抬手,指尖掠过账簿封皮,想把它收回去。
就在那一瞬,账簿自行掀开一页。
就那么静静地翻开,像风吹动一张旧纸。
一行字缓缓浮现:
“昔年救修士周彦,赠药三剂、银五两、食半月,护其性命离镇。恩未报,债未清。”
他看着那行字,没动。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掠过脚边。
周彦?
他没印象。
他站在老槐树下,手中账簿微光未散,目光落在“周彦”二字上,眉头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