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业跟以前在淅川时一样,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
宁兆香也跟从前一样,一个人忙前忙后。她一个人砍芦苇、下地、做饭、洗衣裳,背着一个牵着一个,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灶膛里的火生上,把弟弟和景玲的饭热在锅里,然后扛上锄头出门。景玲醒来找不见娘,坐在床上哇哇地哭,弟弟就爬过去哄她,拿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小褂子给她擦眼泪。等宁兆香从地里赶回来做午饭,景玲已经不哭了,坐在门槛上啃着一块干馍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弟弟拿芦苇秆子在地上画字给她看。
这天傍晚,宁兆香从地里回来,锄头还没放下,又拎起砍刀去砍芦苇。芦苇秆子比她胳膊还粗,一刀砍下去震得虎口发麻,砍好几刀才能砍断一根。砍倒了的芦苇还要把叶子削掉,把秆子一根一根地码齐了,摊在地上晒。她的腰弯不下去,只能侧着身子蹲着砍,砍一阵就得扶着腰站起来喘口气。景玲在她身后的泥地上爬,捡着芦苇叶子往嘴里塞,她每隔一会儿就得回头看一眼,喊一声“景玲,吐出来”。
她的地就在这片芦苇荡边上。说是地,其实就是把芦苇砍倒了、把根刨了、翻了土整出来的几分田。可芦苇的根扎得深得很,在地底下盘根错节地缠着,比地面上的秆子还要密,还要长。今天挖干净了,没过几天新芽又从地底下拱出来——那芽尖尖的、硬硬的,像锥子似的,把土皮顶破,把麦苗顶开。芦苇长得比庄稼快得多,几天工夫就蹿得老高,把麦苗全给盖住了。麦苗被捂在芦苇底下,见不着日头,慢慢就黄了、蔫了、死了。她在老家种旱田,麦子、玉米、红薯,种啥长啥,地里刨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总归够吃。可这里是水田——水田有水的种法,旱田有旱的种法,两码事。啥时候育秧、啥时候插秧,水多深、肥多少,她一概不知道。看当地人种,站在田埂上瞅着,瞅了半天也瞅不出个门道来。人家也不教,问多了还烦。一亩地忙活一季,到头来就收几十斤麦子,有时候连种子都收不回来。“种下一葫芦,收不上来半瓢”,这话她在老家就听过,可到了木湖才知道,这不是老话,是实话。
刘绍业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宁兆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先看见他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鞋面上糊着干了的泥浆,鞋帮子裂了口,露出里头黑乎乎的脚趾头。再往上看,裤腿湿了大半截,袖口上挂着一道新撕破的口子,脸上被苇叶割的伤还没好利索,又添了几道新的。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突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亮的,看见她的时候亮了一下。
“回来了。”宁兆香把砍刀搁在地上,转身进了屋,从锅里端出一碗温着的稀粥,搁在灶台上。
刘绍业接过碗,坐在门槛上喝。弟弟从屋里跑出来,叫了一声“姐夫”,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刘绍业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弟弟的头,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弟弟接过铅笔头,眼睛亮了一下,转身跑到床边,趴在木板上写字去了。
景玲也听见了动静,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跑到门口忽然站住了,歪着头看着门槛上坐着的那个瘦高个男人,小脸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睛慢慢亮了,嘴角往上一翘,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便扑上来抱住了刘绍业的腿。
刘绍业把碗搁在地上,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景玲坐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伸手去摸他脸上那道新划的口子,摸了一下又缩回去,说:“爹,疼。”刘绍业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可眼睛里头的光是暖的。
宁兆香在一旁看着,手里的活计没停,只是嘴角也跟着抿了一下。
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宁兆香在煤油灯下补衣裳。那件蓝布褂子肩头又磨破了一个洞,破洞周围的布已经薄得像纸一样,针扎下去稍一用力就豁开一道口子。她拿一块旧布垫在破洞底下,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密密实实的。她的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放在油灯底下看,那双手一点也不像当年捏粉笔的手了。
刘绍业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脚底板上好几个水泡,有的是新磨的,有的已经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痂和血和泥糊在一起。他去灶台边舀了盆热水,把脚放进去泡着,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宁兆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缝衣裳。
过了一会儿,还是宁兆香先开了口。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磨穿了的鞋上,手上的针线没停。
“你这些日子,在忙啥?”
刘绍业把脚搁在盆沿上,沉默了一会儿。
“跑安置点。”他说,“光木湖这一片,大大小小十几个安置点,散在芦苇荡里头,远的那个走一趟要大半天,全是烂泥路。俺每个安置点都得去,去统计砖头缺多少,安置补助欠几个月,粮食还能撑几天。有些人家连灶台都垒不起来,在地上挖坑做饭。有个老太太,六十多了,蹲在地上吹火,火苗子一下蹿起来把袖子烧着了。俺赶到的时候,老太太抱着胳膊蹲在墙角,半条袖子都没了。”
宁兆香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你上回说每家每户给二百块砖头垒灶台?”
“说是说了。砖头根本不够数,先来的抢着了,后来的连块碎砖头都捡不着。”刘绍业把洗脚水端起来泼到门外头,重新坐回床沿上,“安置补助也一样。头一个月发齐了,第二个月就少了一半。到这个月,有的点还没见着一分钱。人家去指挥部问,管钱的干事说上头拨款还没下来,让再等等……”
宁兆香没有说话,她看着自家那个砖缝还没抹平,锅搁上去有点晃的灶台,又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最难办的还不是砖头和钱。”刘绍业的声音沉了下去
“移民跟本地人,打了好几回了。”
宁兆香视线重新回到刘绍业身上
“上回在东湖村,两边动了锄头扁担,伤了七八个人。”刘绍业把擦脚布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说,“起因是几个移民去人家地里薅红薯,让本地人逮住了。本地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他们觉得移民抢了他们的地。那些地是人家祖祖辈辈一锹一锹从沼泽地里刨出来的,芦苇割了又长长了又割,钢柴砍了又发发了又砍,多少年才改成了水田。现在移民来了,上头从他们手里划走一部分地分给移民,人家心里头能痛快?觉得移民就是来抢他们饭碗的。”
他顿了顿,把擦脚布翻了个面。
“可移民也不服。移民说,俺们是从淅川迁过来的,舍了老家、舍了祖坟、舍了房子和地,是为了支援国家修大坝。丹江口修水库,淹的是俺淅川人的家,保的是下游几百万人的平安。俺们是响应国家号召来的,不是为了抢谁的饭碗。地不够种,粮食不够吃,俺们也不想薅人家的红薯,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
宁兆香把针线搁在膝盖上,轻声说了句
“这是实话。”
刘绍业“嗯”了一声,继续道
“东湖村这一架,两边都不肯让。本地人说移民是贼,移民说本地人没良心。俺站在中间喊话,嗓子全哑了,两边都不听。王大万冲上去抢扁担,胳膊上挨了一杠子,肿得跟发面馍似的。”刘绍业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后来好歹是把人拉开了。可这事没完——俺把伤了的送卫生所,把领头的叫到指挥部谈,本地人的生产队长拍着桌子跟俺吼,说‘你们移民再敢偷,俺们就不客气了’。移民这边也不示弱,说‘你们敢动一下试试,俺们淅川人不是好欺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擦脚布搁在盆沿上。
“俺站在那里,谁说的俺都懂。本地人说地是他们的命根子,没错——人家祖祖辈辈在这里刨食,凭啥分给你?移民说俺们舍了家园来支援国家建设,也没错——淅川淹了几十个村子,十几万人背井离乡,谁心里头没有委屈?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两边都觉得对方欠了自己的。俺穿着这身制服,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宁兆香看着他那张瘦脱了形的脸,忽然觉得他比她难
“俺懂。”
刘绍业看着她,眼角不自觉的跳动,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生怕让她看见,赶紧撇过头去
宁兆香低头把线头咬断了,把补好的衣裳搁在针线盒子里,“可你该写还得写,该跑还得跑。
刘绍业转过头看着她补好的衣裳,看了很久。
“俺知道了。”他说。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兆香,你一个人在家……”
他没把话说完。宁兆香也没让他说完。
“家里你不用操心,俺自己能中!”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她给他烙了两张饼。饼在锅里滋滋地响着
“你把你该做的事做好,俺把这个家撑住。咱俩各尽各的心。”
刘绍业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那补好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枕头边上。
第二天天不亮,刘绍业揣着两张饼又走了。
她背上景玲,牵着弟弟,拿上砍刀,往芦苇荡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