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冬,风就换了刀子。芦苇荡里的水洼子结了冰,冰面灰白灰白的,踩上去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纹,底下涌上来的泥水冰得扎骨头。苇秆子被冻得硬邦邦的,砍起来不像秋天那样闷声倒下去,而是咔嚓一声脆响,断口白生生的,像一根根被掰断的骨头。
刘绍业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呼出的白气在脸前一团一团地散开。他脚上那双鞋已经补了三回,鞋底磨得比纸还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寒气从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继续往凌楼安置点走。
凌楼是木湖管理区最偏的一个安置点,散在芦苇荡深处,离指挥部十多里烂泥路。别的安置点好歹有条能走人的道,凌楼连道都没有,去一回全靠记方向——沿着那片最高的芦苇往西走,过三道水沟,再过一片被砍过的芦苇地,就到了。上个月他去过一次,那地方连灶台都没垒齐,移民们在地上挖坑做饭。有几户人家的泥巴房塌了半面墙,拿芦苇席子堵着,风从席子缝里灌进去,呜呜地响了一宿。
今天他必须再去一趟。听指挥部的人说,凌楼那边又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是两岁的娃娃。都是拉肚子拉的。安置点里没有药,连片止泻的药片都找不出来。人拉到脱水,眼窝凹下去,嘴唇干得起皮,就那么没了。
他走着走着,远远看见凌楼那片新开的田边上,站满了人。他们围成一圈,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跪在田埂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绍业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他加快了步子,脚下的烂泥冻得硬邦邦的,鞋底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走到跟前,他从人缝里往里看。田埂上堆着一堆灰白色的东西,长长短短的,他头一眼没看明白。再定睛一看,是人骨头。堆在一张芦苇席子上,堆得满满的。有的还连着,能看出胳膊、腿、肋骨的形状;有的已经散架了,一根一根地支棱着,白的、灰的、褐色的。有一只手的骨头还攥着拳,指节骨蜷着,握得紧紧的。骨头上的泥土是潮湿的,带着芦苇荡深处特有的青黑色淤泥
骨头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跪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大腿骨,正往上头剥泥。他剥得很慢,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泥是冻硬了的,他每剥下一块,就放在旁边的席子上,动作轻得像是在伺候一个活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这是俺们的人,这是俺们的人……”
刘绍业拨开人群走上田埂,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骨头上还挂着碎布片,灰褐色的,被泥浆泡了几十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一片布上钉着扣子,绿锈斑斑,他认得那是军装上的扣子。翻开布片,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个臂章的轮廓。一个椭圆的、微微凸起的印记。
他的手指头悬在臂章上方,不敢碰。当年他跟着老排长在游击队里跑交通、送信、写标语,老排长胳膊上缝的就是这样的臂章。
“在哪儿挖出来的?”
“就在这儿。”有人指了指脚下的田埂,那道新垒的田埂,泥土还是黄褐色的,跟旁边青黑色的淤泥截然不同。“俺们今早开荒,铁锹下去就碰着了。这田埂底下,全是。”
刘绍业顺着田埂往远处看。田埂只垒了一小段,从芦苇荡边缘往深处延伸,也就十几步长。田埂两侧是刨开了的泥土,黑褐色的泥堆在两边。在田埂尽头的断面上,一截脊椎骨从泥土里露出来,一节一节的,像是嵌在土里的珠子。旁边还有另一具尸体的肋骨,一根一根排在泥里,脚踝被另一只手攥着,指骨嵌进了踝骨缝里。他们大概是死的时候抱在一起的,或者是被人扔进坑里的时候叠在一起的,几十年了,泥土把骨头泡成了灰色,苇根把骨头缠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而这条新垒的田埂,正好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原本埋在一起的尸骨截成了两段。
“陈主任呢?你们陈主任去哪了?”刘绍业环视人群,问道。“刚还在,这会不知去哪了。”有人低声回答。
“有多少?”
跪在田埂上那年轻后生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脸上挂着两道干了的泪痕。他已经把那根大腿骨清理干净了,双手捧着,搁在席子上。
“俺数了三遍。五十四个。没有一个穿好衣裳的,胸口上全是枪眼。”
人群里头有人哭起来了。那哭声起初很低,呜呜的,像风吹过门缝。然后一个传一个,跪在田埂上的人都哭了。哭声不大,可几十号人一块儿哭,闷闷的,沉沉的,在芦苇荡里回荡着,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涌。
忽然有人站了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脸络腮胡,眼睛瞪得通红。他把手里攥着的一根骨头往地上一摔,骨头磕在田埂的石头上咔嚓一声断了。
“是本地人干的!肯定是本地人害了咱们新四军!他们自己不敢承认,把人埋在这芦苇荡里头,几十年了也不吭一声!”
这一嗓子像是一根火柴丢进了干草堆里。人群一下子炸了。
“俺早就说本地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占着好地,把咱移民撵到这烂泥滩上来,原来他们手上还沾着咱新四军的血!”
“不是叛徒是什么?好人谁把死人埋在这里,连个记号都不留?”
“把那几个本地人揪过来!让他们看看!”
几个年轻后生拔腿就要往东边跑。刘绍业一把拽住冲在最前头的那一个,把他硬生生拽住了。那后生挣扎着还要往前冲,被刘绍业一把拉了回来。
“恁干啥去?”
“找他们算账!”
刘绍业没松手,把那后生拽到那堆白骨面前站定了。
“你看看,看仔细了。”他指着那些骨头上的泥,骨头上的弹孔,骨头上的军装碎布,“这泥,是几十年泡出来的泥。这布,烂成这样不是三年五年。这尸骨是谁害的,怎么埋在这儿的,埋了多少年——你啥都不知道,就凭一肚子火去找人算账?算谁的账?算哪一个本地人的账?”
那后生不说话了。刘绍业松开他的胳膊,转过身对着围过来的人群,把声音压得很低很平。
“这事不是小事——这是革命烈士的遗骨,要上报,要调查,要搞清楚来龙去脉。不能凭一腔子热血就把账算在现在的本地人头上。他们祖辈做的事,不能让他们担。”
“可他们……”有人又要开口。
“他们祖辈有没有干过坏事,俺不知道。”刘绍业打断了他,“可俺知道,这事得要有证据,没调查清楚来龙去脉,你算什么帐?”
人群安静下来了。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有人蹲下去继续清理白骨上的泥土。只有刚才那个络腮胡汉子还站着,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那你说,这事就这么算了?”
刘绍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席子上那五十四具白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一支半截的铅笔头,蹲在那堆白骨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发现时间、地点、尸骨数量、军装特征、弹孔位置。写完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站起来对那络腮胡汉子
说:“不算。一个都不算。我现在就去指挥部汇报。这些烈士,一个都不能白死。俺刘绍业拿这身警服担保——一定查清楚,一定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结结实实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一步一步走下田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移民用芦苇叶子一片一片地包裹着烈士的遗骨,从头到脚,铺了一层又一层。苇叶是枯黄的,长长的,宽宽的,从芦苇秆上剥下来还带着霜。霜化了,洇湿了苇叶,贴在骨头上,像是为这些穿着破烂军装的人,最后再穿上一件衣裳。田埂尽头,还有人跪在那里继续挖着,铁锹落下去轻得像是在挖自己的命。他们想把剩下的也挖出来,想让这五十四个烈士全都完完整整地躺在这张席子上。
刘绍业大步往指挥部的方向走。一连七天没回家……领导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里,他看见对方的眉头越皱越紧,后"啪"地合上本子:"行了,这事你不用管了。你忙你自己的事去。”
他站在指挥部外,暮色正往芦苇荡里渗,寒风刮得后颈生疼。他去井边打水洗了把脸。水浇在脸上才发现手在抖。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把手按在冰面上,冰化了,手掌印在冰面上洇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忽然想起老孙头临死前攥着他手腕的样子——那只手又干又凉,指甲缝里全是泥,掌纹被一辈子的锄头磨得几乎看不见。他以为他会记得那掌纹,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他把手从冰面上抬起来,摸了摸口袋。那把刻刀还在。刀柄的纹路早被磨平了,他用它给多少死人刻过碑,已经记不清了。上回从红旗公社那片坟地回来,他跟自己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去给老孙头换块新碑——那块木板被雨水泡了几个月,字迹该洇花了。可忙完这一阵又忙下一阵,一直没去成。现在他站在井台边上,看着自己那只按在冰面上的手掌印一点一点地又冻硬了,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去红旗公社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冻硬的泥地在脚下发出脆响,远处的新坟群像一片溃烂的疮疤。蹲下来时,他发现老孙头的木板碑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边缘长出毛茸茸的霉斑。旁边又多了三座土包,最小的那个只有枕头大小,上面插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只潦草地写着“吴家小子”四个字。
他停下手,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这是吴怀三家的娃娃,听说是放在地窖里被老鼠咬死的,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来得及起。四周像这样没有名字的坟包还有很多,有的插着半截芦苇秆,有的摆着几块石头,有的干脆就是个光秃秃的土堆。他刻给老孙头的这块木板,在这些无名坟茔中间显得格外规整。
刀尖继续在木板上移动,刻出的笔画却越来越重。他想起来凌楼那五十四具白骨,想起领导合上笔记本时那声轻描淡写的“不用管了”,现在眼前这些新坟里的移民,和那些烈士一样,死了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老孙头好歹还有他刻的这块木板,而更多的死人,就像这个“吴家小子”,连块像样的木板都得不到。
他在那片坟地里站了很久。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他数了数,大大小小几十个土包,有的已经长了青苔,有的还是昨天才堆上去的。每个土包底下都是一个从淅川来的人。有个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住在隔壁安置点,每天蹲在门口捡芦苇秆子当柴烧,见了他会点点头,叫一声“刘同志”。他不知道她姓什么。还有个汉子,上个月还跟他一块儿在指挥部开了个会,讨论安置补助的事,嗓子粗得很,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烟锅子磕得桌腿梆梆响。隔了一个星期再去,人说没了,拉肚子拉的,抬到这片坡上埋了。他刻碑的时候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那人姓王。
他挨个把那些没有名字的木牌看了一遍,把松了的重新插紧,把被风吹歪了的扶正,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煤油灯还亮着。宁兆香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破棉布里的男婴,正在喂奶。男婴的小嘴一嘬一嘬的,发出轻微的吞咽声。景玲躺在她身旁,烧得小脸通红,嘴唇干起了皮,鼻翼一扇一扇的。宁兆香一只手搂着男婴,另一只手攥着一条湿毛巾,隔一会儿就往景玲额头上换一块。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合眼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脸色蜡黄蜡黄的,可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换毛巾、掖被角、摸摸额头、再换毛巾。
刘绍业在门槛上坐下来。他脚上的泥还没干,在门框上蹭了蹭。他先说了凌楼发现尸骨的事——五十四具新四军遗骨,被凌楼的移民开荒时挖出来的,就埋在新垒的田埂底下。挖出来的时候骨头还是抱在一起的,田埂从中间穿过去,把尸骨截成了两段。移民们差点跟本地人打起来,被他拦住了。他已经把情况上报了指挥部。
又说从指挥部出来以后去了趟红旗公社的坟地。老孙头的碑刻好了,吴家那个还没满月的娃娃也埋在那儿……他说那片坡上又多了好几座新坟……
宁兆香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毛巾换到景玲额头上,又轻轻拍着怀里男婴的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可不管是埋在土里的还是站在地上的,日子都得往下过。”宁兆香的声音平平静静的。“你明天接着跑你的安置点,俺明天也接着开俺的荒。等开春了,俺还得跟吴嫂她们学着育秧。水田的种法跟旱田不一样,啥时候下种、水多深、肥多少,俺现在一样也弄不明白。弄不明白就得学,不学明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刘绍业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想摸摸景玲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把娃惊醒了。最后只是把手搭在床沿上,指节扣着木板。
“明天俺再去一趟镇上。”他说,“多要点药。”
宁兆香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把那条湿毛巾又翻了个面,动作很轻,很慢。
窗纸外面窣窣地响。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碎的雪沫子从门缝、窗棱的破洞里钻进来,打着旋落在泥地上,一点声息都没有,转瞬就没了。几片雪花落在景玲干裂的嘴唇上,一点凉意似乎让她安静了些。宁兆香看着那孩子干得起皮的小嘴,蘸了点温水,轻轻用手指抹上去,想替她润润。
屋外,天上飘着雪花。雪花又细又密,无声无息地往地上落。落在芦苇荡里枯黄的草尖上,落在泥泞安点的矮房顶上,落在半塌的院墙上,也落在那片凌楼刚刚翻出来、掩埋过五十四具白骨的黑土上。雪渐渐把芦苇荡染白了,把田埂盖住了,把满地泥泞的芦苇荡衬得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