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在废矿星真正立住,不靠一场大战。
靠的是沈砚舟写下第一条新门规:
凡入青岚者,先认人,后认价,再认用。
这条规矩是冲着谁来的,人人都清楚。
冲着矿业联合把人登记成资产。
也冲着白塔把修士划成异变体。
更冲着旧医署那一夜,把活口往样栏上拖的那套旧病。
第一批来投门的,不是天才弟子。
是废矿星上最不好卖、也最不好管的那批人:
旧矿工遗孤、被销工后没处挂名的小修、受过灰潮咬却没被白塔正式收治的边民。
纪晚照原本是最反对的。
“宗门不是难民棚。”
她这话说得硬。
沈砚舟没反驳。
他只把新门规摊给她看。
“正因为不是难民棚,所以要先立规。”
“不认人,只认价,难民棚都不如。”
纪晚照盯了很久,最后还是在戒律簿旁边,把自己的名字压了上去。
这一压,青岚宗才算真正变了。
它不再只是旧修真世界掉下来的一座山门。
而开始像一个会在新世界里自己长骨头的新宗门。
白栀带着第一批新入门者过“伤牌识别”。
不是测试资质。
而是先教他们怎么在废矿星、灰潮区和道舟上认伤、留名、自保。
方照野负责外门器物课。
小十七负责灯路和夜口秩序。
贺九章则骂骂咧咧地给所有新入门的人建账:
“你们不是来白吃饭的,往后都得还。”
“但还之前,先把命保住。”
卷尾时,第一批新门人站在祖师殿前,听见门后明烛隔着旧门传来的第一句完整新规:
“先认人,再开门。”
这条门规真正落地那天,祖师殿外排了很长一条队。来的人里有抱着旧工具箱的退工矿修,有被白塔暂退后无处挂名的灰伤边民,也有带着两个孩子、连自己的住棚号都记不太全的流民妇人。按旧星环规矩,这些人本该先被分成工、伤、险、废四类,再决定能不能靠近任何一个有资源的地方;可在青岚宗门前,他们先被带去洗手、喝热水、说名字。有人说到一半就哭,有人死撑着不肯开口,白栀便按沈砚舟吩咐,只把他们眼下愿意认的那一层先记下,不逼全。
纪晚照原先最怕的就是宗门被人情拖散,因此她盯入门页比谁都狠。新门人不许空着来历,不许拿假病换轻活,不许把旁人的伤牌混到自己名下,谁替谁作旁认都得当场写清。她这套规矩一下去,连贺九章都说太硬。可真到第三批人进门时,大家才看出来这硬有多值钱。因为外头不少人本想借青岚“先认人”这句好话来浑水摸鱼,结果一撞上纪晚照的名页、旁认页和旧伤页,便知道这里不是施粥棚,也不是好钻的漏口。
旧弟子和新门人第一次正面起冲突,是在外门井台。几个旧弟子嫌新来的人不懂规矩,抢了夜里刚分下来的净水。沈砚舟没有只罚抢水的,也没只安抚新来的。他把人全叫到井边,让方照野把一天的水账、氧票账、灯油账和伤药账一项项念出来,再让贺九章把哪几口活是旧弟子守着、哪几口脏差是新门人刚接上的都摊开写。账一摊开,谁也没法只靠委屈说话。新弟子第一次知道青岚不是平白收人,旧弟子也第一次明白,掌门所谓先认人,不是让他们把自己多年苦熬来的次序白白让出去。
白栀带的伤牌识别课也比许多人想得更冷。她先教的不是哪种药最贵,哪种伤最急,而是怎么分辨“这口人还能自己答”“这口人得旁认”“这口人眼下不能被交给外头简化归类”。她拿的全是废矿星上最难看的实物: 锈掉的工牌、被烧半角的棚位签、白塔退回来的短伤条、青岚自己新刻的入门灯签。新门人听完才明白,入青岚不是换个地方讨生活,而是先学会不让自己再被轻飘飘写成一个方便处理的类目。
明烛隔门说出“先认人,再开门”那句时,祖师殿前站着的第一批星际门人里,有一半其实还不太懂修真,也不太懂宗门。但他们都听得懂“先认人”是什么意思。那一夜之后,青岚宗的门规便不再只是给自家弟子看的旧山规,而开始像废矿星上第一条真正能和矿务票、白塔表、总督封条正面对着写的活规矩。它不漂亮,也不仙气,却比任何漂亮话都更能让这个新宗门在星际站住脚。
新门规真正见血,是在第五批来人里混进了三个拿假伤条冒领铺位的闲散修。按矿站旧习,这种事通常要么打一顿赶走,要么干脆卖给安保换个清净。沈砚舟却没有照这两种快法走。他先让白栀核伤、让纪晚照核旁认、再让贺九章把他们假借的棚号和领过的那碗热食都一一记清,最后只给出一句: 人先留下查明,假伤条另记,三日内拿不出真来路,逐出青岚并把假条来源挂到外门榜上。结果那三人第二日就主动吐了是谁在矿沟口卖的旧伤条。规矩一立,青岚不仅没被钻穿,反倒顺手掀出一条废矿星上专拿伤名倒手的烂路。
旧弟子也在这场事后慢慢服了纪晚照那句“先认人,后认价,再认用”不是空文。因为青岚真按它来行事时,并不是一味心软。先认人,意味着你先得承认对方是一个要记名、要追来路、要担后果的人;一旦认了,后头谁敢拿假名、假伤、假旁认混进来,青岚就会追得比矿站还细。新门规于是既给了那些被外头压轻了的人一条活路,也给宗门自己立下了第一层不被人当施舍棚的硬壳。这一软一硬同时站住,青岚在废矿星上的“宗门”二字才算真正不虚。
门规立下后的半个月里,最明显的变化反倒不是新门人多了多少,而是青岚外门前那股原本乱糟糟的“求收留”气,慢慢变成了愿意排队、愿意旁认、也愿意先把自己旧伤旧账说清的秩序。有人依旧会怕,会藏,会觉得认全名字和来路太亏,可一旦看见前面的人真能凭一张写全了旧伤和旁认的页,换到一口更稳的铺位和一份不被乱改的活路,后面的人自然就开始学。宗门规矩最难的从来不是写出来,而是让人愿意用自己的命去试它值不值。到这一步,青岚这条新门规才算真正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