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章 · 打码照片上的肩颈线
陈屿把报纸翻到第二版,又重新盯着那张合影看。
之前她光注意那个墨点了,遮住脸的那个,圆溜溜的,像谁拿记号笔点上去的。这回她把视线往下挪了一截,落在婚纱领口以上的位置,下巴到肩膀那一小段。照片里的新娘侧着身,左肩朝前,领口是V字形的,贴着锁骨走。黑白印刷嘛,露出来的皮肤全是灰蒙蒙一个调,但左肩上方有一片颜色比别处深,你说它是阴影也行,说它是照片里本来就有的深色块也行。指甲盖那么大,边缘歪歪扭扭的。
她凑得特别近,鼻子都快贴上报纸了。
不是印刷瑕疵。同一个版面上别人的皮肤都干干净净的,就这一块颜色不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报纸举到自然光下面侧着看,这下清楚多了,那深色块的边上有锯齿,细碎的,像撕过的纸边。她用指尖点了点那一小块地方,纸面是平的,不凸不凹。翻过来看背面,也没有墨迹渗过来。那就是照片里那个人肩膀上本来就有的东西。
她脑子转了一下,搜了搜自己左肩脖子旁边有没有什么印记。说实话她之前从来没怎么注意过那儿。谁一天到晚侧着脑袋看自己肩膀玩啊。
她掏出手机给秦屿发了条消息:你记得我左肩靠近脖子的地方有胎记吗?
发出去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哪有人这么问的。
过了没一会儿那边回过来了:左边肩颈交界的地方有一块淡褐色的,形状像银杏叶。你洗澡的时候我见过。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手机屏幕的光晃着眼睛。他答得这么干脆,倒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她把手机撂茶几上,站起来走进洗手间。侧过身把左边衣领往下扯了扯,对着镜子扭头看。确实有一块淡褐色的印子,不怎么明显的那种,平时根本想不起来它的存在。形状嘛,她歪着脑袋又凑近了些,确实有点像片压扁的叶子。她伸手摸了一下,和自己其他地方的皮肤一样平滑,没什么特别的触感。
她回到客厅坐下,又拿起那张报纸看了一眼。然后再把手机翻出来,对着镜子拍的那张自拍点开,和报纸上那张合影放大并排比了比。那片深色块的轮廓和她肩膀上的印记走向几乎一模一样,边缘那些细碎的锯齿都对得上。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她盯着那两个图像比对的时候,心跳特别平稳。她以为会发现点什么让自己慌神的东西,但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左肩上有个胎记,报纸上的人左肩也有个胎记。就这么回事。
卧室门开了,秦屿走出来。睡衣外面搭了件外套,头发压得翘起来一撮,他大概刚眯了一会儿。看到陈屿攥着报纸站在茶几前面,他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到她旁边低头看报纸上那张照片。你在看什么。
胎记。陈屿说。新娘左肩上有一片。我身上也有。形状一样。位置一样。
你确认了。
确认了。
他伸手把报纸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很久。那个姿势有点像老花眼的人看菜单。然后他放下来,转头看着她。
那是你。他说。你站在我旁边。你在笑。
我看不到我的脸。她说。
我看得到的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秦屿说。但我知道那是你。你的站姿,你手放的位置,你肩膀的角度。这些我都认得。
她坐在沙发里,左手搭在膝盖上,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左肩那片胎记。室内灯是顶光,平铺直叙地照着,那片印记几乎融在肤色里看不见。她用手盖住那个位置,过了一会儿又拿开。
秦屿在茶几另一头坐下来,把报纸翻回了第一版,没再说话。那个动作挺随意的,但陈屿注意到他翻过报纸之后眼睛也没在看字,就盯着版头那一行发愣。
她又去了一趟洗手间。这次没照镜子,就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在镜子前侧过头,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胎记浮出一层极浅的褐色,确实像叶子。她碰了碰它,确认它还在,又回到客厅坐下。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反复确认什么。怕它突然消失吗。怕报纸上那张照片突然变了吗。她坐在沙发里发了一会儿呆,秦屿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杯壁上有指纹印子。她看着那圈指纹,想了一会儿指甲盖形状和胎记边缘锯齿的事,想了一会儿照片上的墨点和电脑屏幕上的马赛克是不是同一类东西。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秦屿一眼。
他还在看报纸第一版,但显然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就这么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屋子里很安静,冰箱在厨房里嗡了一声又停了。
后来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没发出去,就存着。她打的是:我刚才确认过了。左肩上有胎记。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杯子里的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有点发苦。
秦屿过了一会儿把报纸合上了,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她说不想。他说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橘子。她说那也行。他就站起来去厨房了。她听着他在厨房里翻塑料袋的声音,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帮帮忙,但就是不想动。
她就坐在那儿,肩膀沉沉的,那片胎记被衣领重新遮住了。像一小片叶子落下去就不再让人看见。
她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那个位置。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