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八章 · 小腿上的旧疤痕
水很烫。陈屿洗澡的时候总把水温拧到接近发红的刻度,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习惯。热水浇在肩膀上冲了有一会儿,她低下头搓左腿,手指肚忽然碰上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那道疤。
她把手拿开,又放回去,沿着那个方向摸了一遍。不是脏东西,也不像新伤,是一道细细的硬棱嵌在皮肤里头,比周围的肉要凉,摸上去滑滑的,像根线埋在下面。她关掉水阀,浴室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排水口咕噜咕噜咽水的声音。她弯下腰凑近了看。水汽把镜面糊成一片白,她用手掌抹开一道缝,看到小腿外侧那道疤痕斜斜地趴着,离脚踝大概一巴掌高,比小指短一点,边缘收得很齐整,像是拿刀裁出来的。周围的皮肤被热水泡得有点发红,唯独那道疤颜色浅白,不反光,安安静静地嵌在那儿,边缘围着一圈色素沉淀的暗线,像用细头笔画了一圈。
她直起腰,水又浇了下来,把她刚抹开的镜面重新糊上。她没再开热水,就那么站着想了会儿。什么也没想起来。
裹着浴袍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她走到客厅,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秦屿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歪着个脖子,屏幕蓝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青。他听见动静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顺着她的视线落到她左腿外侧。
她在对面坐下,把浴袍下摆撩起来,左腿伸出去,脚尖差点碰着他膝盖。
"这儿有道疤。"她说,手指点了点小腿外侧那个位置。"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弄的。刚才洗澡泡热了它特别明显,你看。"
秦屿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凑近去照,光斜斜地打在那道疤上,把边缘那些细密的针脚痕迹照得一清二楚,像一排极小的虚线,被年月磨得模糊了大半,但认真看还是数的出针数来。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灭了扣在茶几上。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
"你跟我说过。"他往沙发里靠了靠,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肚子上。"那时候刚住一块儿,你洗完澡出来蹲在床边翻抽屉找润肤露,我坐那儿看见这道疤,问你怎么弄的。你说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摔了一跤,让碎玻璃划了。缝了三针。还说你妈带你去诊所,你缝针没哭,你妈站旁边哭了。"
陈屿听着,手指搭在疤痕末端,轻轻地按了按,好像在测试那下面还能不能渗出什么感受。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小腿。那个位置上的皮肤和别处不一样,不光是颜色,还有质地,摸上去涩涩的。
"我完全不记得这事。"她说。"我记得我小时候在老家住过,院子是水泥地,墙根有个水缸,里头养过一条红鱼后来死了,我爸把它埋石榴树底下了。但我压根儿不记得摔过,不记得碎玻璃,更不记得什么缝针。"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但是疤在这儿。"
"对。疤在这儿。"
"你说如果一个人为了冒充我,把我身上所有胎记疤痕都复制一遍,那她也会在腿上做一道一模一样的疤。所以我有没有这道疤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秦屿没接话。他偏着头看了她几秒,然后把茶几底下那包抽纸推过来,指了指她头发。"你水没擦干,滴沙发上了。"
她扯了两张纸按在发尾上,又扯了两张擦小腿上的水珠子。纸巾碰到那道疤的时候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线在灯光底下显得更白了,像一条干掉的河。她忽然有点想笑,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想去找我妈问问。"她把纸巾团起来丢进垃圾桶,扔歪了掉在地上,她也没捡。"她可能留着照片。我记得她拍过我缝完针的样子,蹲在院子里拍的,她跟我说过那张照片。"
"你妈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记得的?"
她愣了一下。"她说的。我不记得。"
"但你知道有这么一张照片。"
"对。反正我想去看看。"
秦屿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地上的纸巾团捡起来丢进垃圾桶,拍了两下手。"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
第二天上午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她妈那边背景音有电视声,听着像在播什么买菜节目。
"喂?小屿啊?你咋想起打电话了。"
"妈我问问你,我小时候腿上有一道疤,在左小腿外侧,脚踝上头,大概这么长——"她比了个手势,又想起来对面看不见,收回来捏了捏自己耳垂。"你说是我八岁那年被碎玻璃划的,缝了三针。你还留着当时的照片没?或者病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电视声被捂住了,她妈应该是把听筒凑近了。"有啊,你爷爷家那个老柜子里头有本旧相册,我记得有一张你蹲院子地上的,腿上贴着白纱布,你爸拿胶卷相机拍的。我上次回老家收拾东西还翻出来看过,你蹲那儿低着头瞅自己的腿,嘴撅着,好像挺不高兴。"
"你能拍给我看看吗?"
"行。我明儿回去翻一趟,找着了发你微信。"
挂了电话,陈屿站在客厅中间攥着手机站了大概有半分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脚前面的那块地板晒得发烫,她光着脚往旁边挪了两步,踩到凉的那块瓷砖上。秦屿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丢在茶几上,一股冲鼻的清香漫出来。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不吃?"
"吃。"
她接过那半个橘子坐下去,一瓣一瓣地吃。橘子有点酸,她把其中一瓣塞进嘴里的时候皱了一下脸,秦屿看见了笑了一声没说话。
第二天中午她妈的消息来了。一张照片,对着老相册的翻拍,像素不高,画面上有折痕和受潮发黄的边角。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小女孩蹲在水泥地上,左小腿外侧贴着一块白纱布,纱布边缘能看到几道细密的线脚,那位置和她腿上那道疤的分毫不差。小女孩侧着脸没看镜头,低着头在看自己的腿,眉头微微皱着,抿着嘴,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背景是那棵石榴树和墙根的水缸,水缸里没有鱼,缸沿积了一层青苔。地面上有那天的影子,应该是下午三四点的光,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把照片放大,放很大,看到纱布边缘透出一小片洇开的棕色,大概是干了的血。线脚一共三针。
她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很久,然后调出早上拍的自己腿部的照片,两张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那个蹲在水泥地上的小女孩,右边是现在的她。两个位置,一样的地方,纱布的轮廓和疤痕的走向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搁在桌上,手掌压在手机壳上,手机壳背面那只卡通猫的头像顶在她手心硌了个印子。
秦屿从她背后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她腿上那道疤,又看了一眼她搁在桌上的手机。"对上了?"
"对上了。"
他没说别的,拍了拍她肩膀然后去厨房倒水了。她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开了一阵又关上,然后是他喝水的咕噜声,然后是他拧上杯盖磕了一下台面的脆响。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左小腿上,那道疤痕在光线下面边缘比平时更清晰,浅白色的线条嵌在晒暖了的皮肤上,像一根缝进了身体里的线。她伸出手指沿着它从头摸到尾,指尖能感到那道微微凸起的硬棱。
然后她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
水泥地晒得发烫,她蹲在那儿,低头看见自己的腿上贴着一块白纱布,纱布边缘有血洇出来变成棕色的一小片,她自己的手按在纱布边缘,手指甲里头有灰,是抠墙皮抠出来的灰。石榴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风把那棵树的影子晃来晃去。她蹲在那里等了很久也没哭,就那么蹲着,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发白,太阳刺眼得睁不开眼。
她不记得怎么受的伤,不记得缝针的过程,也不记得谁带她去的诊所。但她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那片纱布,记得指甲缝里的灰,记得她蹲在那里等。
她把手从疤痕上拿开,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母亲发来的那张照片。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撅着嘴,她看了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笑,可能就是觉得那个小孩的表情挺眼熟的,她现在对着镜子常常也是那个表情。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橘子皮还摊在茶几上没收拾,秦屿那半杯水搁在厨房台面上也没拧紧盖子。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杯水的盖子拧紧,顺手把橘子皮收进垃圾桶。
"我想起来那个院子了。"她站在厨房门口说。
秦屿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屏幕停在中央五套,乒乓球赛。他转过头看她。
"记得什么?"
"记得蹲在那儿看自己的腿,看纱布。指甲里有灰。天很蓝。"
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下去。秦屿也没有追问。电视里乒乓球打在台子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嗒,嗒,嗒,特别轻。她走回客厅坐进沙发里,把腿蜷起来踩在坐垫边缘,下巴抵在膝盖上。那道疤从浴袍下摆底下露出一个小角,一小截浅白色的线。
她在沙发上窝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干,就听着电视里那个嗒嗒嗒的声音,然后她忽然转头跟秦屿说了一句。"你说得对,缝针的时候我没哭,我妈哭了。"
秦屿没说话,把遥控器搁在一边,伸手把她下巴底下那块往下滑的浴袍领子往上提了提,然后又靠回去了。
窗外的石榴树是小区里种的,她家楼下就有一棵。每年秋天结的石榴又小又涩没人摘,熟透了就啪地摔在地上裂开。陈屿有时候路过会低头看一眼那些摔裂的石榴,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像什么伤口。她从来不捡。但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
那道疤她以后再洗澡的时候还会摸到。可能再也不会想不起来它是怎么来的了。也可能再过几年又会忘掉那个下午,忘掉石榴树的影子,忘掉指甲缝里的灰。但是疤一直在那儿,细长一条,不反光,嵌在皮肤里,像缝进去的线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