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 我是你未婚夫的妈
第二天早上,粥刚在锅里冒泡,手机就响了。陈屿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拿起来一看——苏姨。她存过这个号,但没想过会接到。
"我在你家楼下。"苏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语气,跟那天在车上说话一模一样,稳稳当当的。"你下来一下。我站不了太久。"
陈屿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单元门口的花坛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紫色外套的老人,头发在后面盘了个髻,手里拎着个深蓝色布袋。她就那么站在树底下,也没靠着花坛,也没扶着墙。陈屿突然想起苏姨在车上说过腿不好,但从来没说过怎么个不好法。
她挂了电话下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苏姨转过身来。晨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比车上看清楚多了——皱纹怎么走的,眼角那一片皮肤什么纹理,嘴角弯着的弧度。她瞳孔是灰褐色的,正常的,没有竖缝。她看着陈屿走过来,嘴唇抿了一下,微微往上弯了弯。就是那种看见认识的人走过来,自然而然的反应。
"你下来了。"苏姨说。
"你走过来的?"
"走了一段。坐了两站公交车。"她换了个肩膀拎布袋,"腿使不上劲,走远了不行。"
陈屿就站在花坛旁边。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在左边,苏姨的影子在右边。苏姨看了看她的脸,看了几秒钟,嘴角那个弯度加深了一点。不是笑,像是一个人确认了什么事之后,脸上松下来的那种表情。她看人的眼神挺实在的,不老盯着,也不闪。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苏姨说,"在车上的时候脸色灰白,眼睛底下青的。现在好了。像个人了。"
"我现在是个人了。"
"我知道你是。"苏姨说,"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活人。在车上我就知道。"
陈屿觉得喉咙里有一块东西,不大,但吞不下去。她站在晨光里看着面前这个老人。
"你知道我是活人?"她又问了一遍,好像这句话没在自己脑子里落稳当。"你知道我还没死?"
"知道。2020年那趟我就知道了。你坐在后座右边,你每次上车脚踩地面的声音跟系统生成的不一样——系统那个脚步声是平均的,打着拍子似的,你落下去更沉,更不讲究。"
苏姨说着从布袋里掏东西。布袋是粗棉布的,边角磨得颜色都浅了。她掏出一本相册,暗红布面封皮,四个角都磨白了,白的部分都发毛了。她把相册递过来。陈屿接过去翻开。
第一页是张结婚照。婚纱照。陈屿穿着她之前在报纸上见过的那件婚纱,站在秦屿旁边。两个人在太阳底下笑着,阳光打在脸上,她那只手搭在秦屿的手臂上。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脸是完整的。没有被墨点糊掉,没有被折痕切开。她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眯着,就是一个婚礼当天拍照的新娘该有的表情。
"报纸上那张处理过了。"苏姨在旁边说,"你脸被盖掉了。底片在我这里。"
陈屿又翻了一页。第二页是一张家庭合影,苏姨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深紫色外套。苏姨另一侧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看着和她差不多年纪。陈屿盯着那个姑娘看了一会儿——五官跟她有点像,尤其是嘴,嘴唇弯起来的弧度特别像。
"你在车上喊我苏姨。"苏姨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叫苏秀兰。你未婚夫的妈。你本来该叫我婆婆。婚礼那天你一直没来得及喊。我在车上等了你几年,就等着你喊那一句。"
陈屿把相册合上了。她递还给苏姨,苏姨接过去塞回布袋里。
"我女儿在车上坐了很久。"苏姨说。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鞋尖。"她坐在加座上,穿那条白裙子。她一直在等你真正上车的那一天。后来你上车了,她就走了。是我让她走的。"
"你让她走的?"
"她是我拉进来的。"苏姨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头有一点反光,像刚下过雨的灰石子路。"2020年我在桥面上等着接你的时候,看见那辆白车翻下去了。我女儿坐在后座。我没来得及把她拉出来。我把她拉进了循环里,让她坐在加座上,等到下一个'新娘'上车替她。你上车之后就替了她。她就走了。"
陈屿站在花坛旁边。晨光已经从她肩膀移到她耳朵那一带了,暖暖的,贴着皮肤。她看苏姨的脸,又看苏姨身后那棵树的影子。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苏姨没马上回答。她抬起手,用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陈屿的胳膊。那个动作特别轻,像碰一个怕碎的东西。
"我就想让我女儿把婚礼办完。"她说。"2020年6月17号那天她上了那辆包车,去接伴郎团。车开到大桥上的时候翻了。她还没等到婚礼开始。我在桥面上等着接她,看到车翻下去的时候我就跪在桥面上,两只手抓着护栏。"她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慢了。"我不知道那辆车里坐的是她。我在那儿跪着哭了好久。后来站起来走回桥头,坐在马路牙子上,有人过来扶我才站起来。"
她讲这些的时候口气挺平常的,就像在说昨天去菜市场买了什么菜。但陈屿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一直在捏布袋的边角,那个地方布都快磨透了。
"我在循环里找到她,是因为系统会留座位标记。她就在加座上。每一轮我都从车外面看见她。她闭着眼靠在车窗上,也不动,就像一个人在车上睡着了等着到站。我每一轮都走到车窗外面,隔着玻璃看她。看了三年。"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你来了。"苏姨说,"你是第一个坐到加座上去的人。你坐上去之后我女儿就不在了。你替她坐完了。"
陈屿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马上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苏姨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她嘴角弯起来,很浅的弧度,但陈屿看见了。那个笑是一个母亲提到自己孩子的时候压都压不住的东西。
"她叫陈屿。"苏姨说,"和你一样。婚礼请柬上新娘的名字写的也是陈屿。"
陈屿站在花坛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她看着苏姨,嘴角也弯了一下,很轻,像在回应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那我……是你女儿吗?"
苏姨又用指背碰了她一下。"你不是我女儿。"她停了一瞬,"你是我女儿的替身。她在2020年坐上了那辆包车,车翻了,她走了。你坐上了后座右边,你活下来了。我把你拉进来,是因为你跟她用同一个名字。你是她唯一可以交换位置的人。"
她又说:"你知道吗,那天请柬印好之后,她拿了一张回家给我看。她说,妈你看这上面有我的名字了。那时候她笑得跟照片上一样。后来车翻了,我在桥面上找她找了很久,最后只找到一张被水泡过的请柬,上面的名字都洇得只剩一个'陈'字。我把它晒干了夹在这本相册里。后来听到你上车的时候报名字,我心想,这是她留给我的那个字又回到我面前了。"
苏姨弯下腰,把布袋换到另一侧肩膀上。她从布袋里抽出那张"原片",放在花坛边缘的瓷砖上,又从脚边捡了一小块碎石子压住一角。然后她直起身。
她最后看了陈屿一眼,嘴角弯了弯,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也没回头,就站着说了一句:"对了,那锅粥你再不关火就糊了。"
然后她继续走了。步子不快,深紫色的外套在晨光里一下一下摆动,像一面慢慢挪动的旗。她走出花坛这一段,过了马路,在路口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陈屿站在花坛旁边,看了几秒钟那个拐角,然后低头看花坛边缘那张照片——婚纱照原片里两个人在阳光下笑着,她的脸完完整整地出现在画面上。她伸手把照片从石子底下抽出来。照片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圆珠笔写的:2020.6.17。婚礼的日子,也是翻车的日子,也是她坐进那辆循环巴士的日子。三个日子叠在一起,像一页被翻了三遍的书角。
她用拇指擦了擦照片上那个"自己"的脸——原来没有墨点遮着的时候,她笑得挺好看的。她把照片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单元门。一步踩进去,声控灯亮了。两步,二楼亮了。三步,三楼也亮了。她的脚步声落在楼梯上,每一声都是实的,在楼道里轻轻弹了一下又落下来。
她走到厨房把火关了。粥已经稠得搅不动了,锅边凝了一层膜。她拿勺子刮了刮那层膜,放在嘴里抿了一下。有点糊味,但还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