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一章 · 苏姨的婚礼计划
陈屿到家的时候,苏姨那个蓝布袋还撂在台阶底下。准是刚才翻照片搁地上的,走的时候忘了拿。深蓝的布面,角上绣了朵小白花,那花的边线都毛了,一看就是洗了不知道多少回。
她弯腰去捡,布袋口松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散开半截露出来。一本旧日历、一支圆珠笔、一包手帕纸、还有个巴掌大的线圈本,跟小学生用的那种差不多。她把布袋搁餐桌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日历是2020年的,每一页的日期格子里都有圆珠笔印子。她翻开第一页。
6月17日那格写着:"桥面合影。包车。16:00出发。陈屿穿婚纱。秦屿穿西装。周师傅开车。我在桥头等。"
翻到6月18日。"出事了。没等到人。桥封了。"
6月19日空白。6月20日写了一个"等"字。6月21日空白。6月22日那格里挤着一行更小的字,得凑近了才看清:"她在加座上了。我看到了。"
6月23日,还是这句话,但笔尖明显压重了,纸面破了两个洞,字是戳进去的。6月24日又写了一句:"她的座位在加座右边第三排。我数过了。她在闭眼。"
陈屿把日历往后翻。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每一天的格子里都塞着同样的话——"她在加座上。闭着眼。头发散了。"一模一样,连标点都不差,像个卡住的唱针。翻到十二月最后一天,那行字终于变了,红色圆珠笔写的:"明年再来。她还在。"
她翻过页。2021年1月1日写着:"看到了。她在加座上。还是闭着眼。"然后又是重复,每一天都是同一句,机械得让人心里发毛。她往后翻了大半本,确认从1月到12月每个格子的内容都一样,一个标点都没改。翻到2022年还是老样子,直到12月31日,红笔又出来写了一句新话:"明年她会来的。我等。"
她听到自己呼吸声变重了,手指把纸页捏得有点皱。她松开手,把纸面抹平。
2023年的第一页,蓝圆珠笔写了新东西:"我等到她了。她坐在后座右边。穿白色羽绒服。手里端着咖啡。她没有看加座方向。"
从这天开始,每一天都被填满了。苏姨记下了她上车的次数、循环的轮次、咖啡洒了几回。有一页写着:"今天她往后看了。看了加座方向。她看到我女儿了。但她没有认出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纸面上有几处墨迹晕开了,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翻到2023年6月17日,整页纸密密麻麻挤满了字,跟蚂蚁爬似的,旁边没地方了还往页边续了两行。最后一行写的是:"她喝了第一口咖啡。手在抖。她不知道自己喝了第一口就会一直留在车上。我知道。但我没有阻止她。如果我阻止了她,我女儿就永远走不了。我坐在桥头没有动。我看着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一刻我没有开口。"
陈屿把日历放平在桌上,伸手拿起那个线圈本。本子边角卷得厉害,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2020年6月17日,下面是一段工整的字:"今天是婚礼。桥面拍照环节。包车在桥中间停靠。女儿和女婿站在车前面,周师傅给他们拍了合影。我在桥头等着接人。等了四十分钟,没有车开回来。后来听说桥翻了。我跑到桥面上,看到护栏断了一截。我站在缺口旁边往下看。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翻过页,没有日期了。"我在桥面上蹲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拉我起来。我不记得是谁。只记得有人握住我的手腕说'阿姨,你别蹲在这儿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僵的。"
再翻几页,字迹开始乱了,像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我找到她了。在循环里。她在系统里有一个固定位置。加座右二。编号固定。系统没有把她从乘客列表里删除,只是标了一个'待定'标记。她的状态是数据残留。我可以看到她的座位。不能碰到她。不能喊她。只能在车站经过加座的时候看一眼车窗。"
然后是一页关于循环周期的记录:"每个循环周期大约是三天。系统在三天的循环里反复执行同一段程序。她在第三天的末尾会短暂地动一下。每次都是在快要重置的时候,她微微动了一下肩膀。"陈屿盯着"微微动了一下肩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翻到本子中间,有一页最上面写着"计划"两个字,下面画了条横线,列了五个步骤。她数了一下,从一到五,圆珠笔工工整整写在格子纸中间。第一步确认位置和状态。第二步确认新娘上车规律。第三步在下个新娘上车前做标记。第四步让座位互换。她翻过去,第五步那一页是白纸,什么都没写。但她把纸页举起来对着光,发现背面有浅浅的压痕,像是上一页写字力气太大透过来的。她侧过纸面辨认了一会儿,压痕是几个字:"2026年7月,第三次循环窗口。"
她把本子合上又翻开,确认第五步那张白纸背面确实什么都没写过,苏姨只是用压痕留了个日期。这说明那行字是她写计划的时候压在下面的,之后才撕掉或者覆盖掉。
她把日历往后翻了翻,2024年的内容没再看下去。布袋底部有点凸,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塑料珍珠,别针已经锈了,底托断了半截。这东西应该缝在什么上面的,婚纱或者头纱,拆下来的时候别针还留着。她把它放在日历旁边。
苏姨从来没跟她提过婚纱的事。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苏姨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布袋你先留着。里面有我写的一些东西。你看完之后如果不想留了,可以扔掉。"
她回了一条:"我看了。你列了一个五个步骤的计划。"
过了几分钟苏姨才回,只有一句话:"第五步还没完成。需要你配合。你愿意的话就告诉我。"
陈屿握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第五步是什么?"
又过了片刻。回复来了:"第五步是把你从名单上删除。让你彻底离开系统记录。你离开之后,我女儿也能彻底走。你们俩的绑定关系断了,她才能真的离开。这不是对错的事情,只是需要同步进行。"
她看着那行字没动。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又垂下去。她重新拿起那个线圈本翻到"计划"那一页,第五步下面的空白页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压痕确实存在,2026年7月,那就是下个月。苏姨所有安排都卡着这个日期,所以她今天把这布袋留下来,是时间快到了。
她想到一个事,发消息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苏姨这次回得很快:"苏晚。傍晚的晚。她爸爸取的。说傍晚生的人性子慢。"
陈屿看着"苏晚"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布袋里那本线圈本的边角从袋口支棱出来,她伸手按了一下,按不回去,就由它那么翘着。
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台边上喝了一口。楼下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蔫,树影里走过去一个人,撑着伞走得挺慢。她忽然想,苏姨在桥头等的那四十分钟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看过什么无关的东西,比如桥栏杆上有没有鸟,或者天上有没有云。她以前总觉得人遇到大事的时候脑子里应该很满,后来自己上了那辆车才明白,大事发生的时候脑子反而是空的,你会突然关注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她把水杯搁在窗台上,走回餐桌边坐下。这次坐下来之前她先把布袋里那包手帕纸拿出来搁在了桌角,然后才把线圈本重新翻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先拿那包纸,就是觉得可能用得上。翻开来之前她停了一下,看着苏晚那两个字,心里想着见过她那么多次在加座上闭着眼头发散着,从来没想过她有个名字叫苏晚。
傍晚的晚。她爸取的。说傍晚生的人性子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