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二章 · 那辆包车是去接伴郎
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张纸。纸是从别的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摸上去比内页薄。陈屿把它展开，圆珠笔画的一张简图：桥面是一条横线，中间画了个圈，写着"包车停靠点"。圈底下引了条竖线代表桥墩，竖线底端接一个方块，方块旁边标着"接人点"。方块外面又画了条歪歪扭扭的弧线，弧线尾巴上戳着"伴郎团上车点"。图下面挤了一行更小的字："伴郎团五人。包车从桥面中段下桥墩，沿河滩绕行至桥北侧接人点。接人后返回桥面，经桥头驶入婚礼酒店。全程预计12分钟。"
她翻到前面，找到写着"包车路线"的那页。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每条后面都标了时间："1. 包车从酒店出发（16:00）。2. 桥面合影（16:30）。3. 驶离桥面，下桥墩（16:40）。4. 河滩绕行（16:45-16:55）。5. 到达桥北侧接人点（16:55）。6. 伴郎团五人上车（17:00）。7. 原路返回桥面（17:05）。8. 经桥头驶入酒店（17:10）。"第5条旁边被人用笔圈了一下，划了个箭头出去，写着"停车三分十七秒"。
陈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继续往后翻，在几页后面摸到一个夹层，抽出一张打印纸来，纸比笔记本的白，也比笔记本的硬，边角撕得不太齐整，像是从什么正式文件上扯下来的。最上面一行标题是"某某大桥包车通行申请表"，底下几栏："申请单位：某某婚礼策划。车辆用途：接伴郎团人员。行驶路线：桥面至桥北侧河滩段。预计通行时间：2020年6月17日16:30-17:10。审批状态：已批准。"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盖了个红章，章上的字和日期被印泥糊了一半，但"已批准"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她拿着纸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打进来，在窗台上切出一块亮堂堂的长方形——后来太阳挪了一点，那个长方形的边就虚了，像泡水洇开的钢笔字。她又站了一会儿才坐回去，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盯着图上的"桥北侧接人点"看。旁边那行"停车三分十七秒"的字比别的字写得重，圆珠笔芯在纸上留下了浅浅的压痕。
老周那天在车上说的是"我停一下买瓶水"。苏姨本子上记的是"接人"。两套说法摆在一块儿，中间差了五个伴郎，差了十二分钟的路线，还差了一杯后来放在杯架上的咖啡。哦不对，是五杯。她脑子里突然浮起来这个，自己都觉得有点怪，像哪根神经搭错了线。
她拿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你2020年6月17号在桥北侧停车是为了接伴郎团，还是为了买水？"发完了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找到老周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很长时间，那边接了。老周的声音比平时低，拖着一点点鼻音："我刚才在睡觉。你发的消息我看见了。停车是为了接人。那辆车是婚礼包车，专门去桥北侧拉五个伴郎回酒店的。我停的那个地方就是接人点。我没买水。那瓶水是后来在桥上的小卖部买的——我停在那儿没下车。"
"你在车上跟我说过你停了不到一分钟去买水。但我这边看到的是三分十七秒。"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是系统给我安排的台词。循环里我每次都得说'我停一下买瓶水'。重置一次说一次。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讲这个，嘴巴比脑子快。后来我才慢慢想起来，那天根本不是去买水的。那个设定把我的真记忆盖住了。"
陈屿站在窗台边上，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张申请表，纸角戳着掌心有点发疼。"那你2020年6月17号真正的任务是什么？"
"开车从酒店出来，经过桥面，下到桥北侧河滩接五个伴郎，再原路开回去。全程十二分钟。中间在桥面上停过不到一分钟。然后就出事了。那几个伴郎没接到。"
"你停的地方是桥北侧河滩。"
"对。系统后来说我停的是桥面中间。把接人改成买水。把十二分钟抻成三天。就像往面团里兑水使劲揉，原来的形状全没了。"
"那五个伴郎，你还记得叫什么吗？"
老周没有马上接话。听筒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像他在回想一件隔了很久的事。"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是伴郎，秦屿旁边那五个男的。穿一样的黑西装，领带颜色有点不一样，好像有人打了深红的有人打了深蓝的，那会儿还觉得挺讲究。其中一个手里拎了个袋子。后来车翻了我从车窗里钻出来浮在水上的时候，看见那个袋子从后备箱那边漂过来了。里面是饮料。"
"什么饮料？"
"冰咖啡。五杯。大杯。少冰。那个袋子是牛皮纸色的，上面印着咖啡店的logo，我记得那个logo是个绿色的圆圈。"
陈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计时，又贴回去。"那五杯咖啡是给他们准备的？"
"对。婚礼策划提前订的，搁在后备箱里。想着接上人之后一人发一杯，刚好提神拍照。翻车以后那袋咖啡从后备箱里漂出来了，在河面上浮了一小会儿，晃晃悠悠的，后来那个牛皮纸袋浸透了水就沉下去了。"
"后来它们出现在了副驾杯架上。变成了一杯。"
"对。变成了一杯。系统把五杯压缩成了一杯，五个伴郎压缩成了一个乘客。数据这东西有时候比人省力气，多省一点算一点。"
老周那边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电话里有几秒只有那个声音。"你现在在开车？"
"在开。今天跑了第二趟了。现在桥面上没有杯子了，杯架一直是空的。但我还是把车开上去了，就那个方向，像惯性。"
"你还在跑那条路线？"
"还在跑。路线一模一样。车上没乘客，就我。从桥南到桥北，再从桥北回桥南。来回倒。中间有时候靠边停一下抽根烟，再接着跑。今天第三天了。明天可能不跑了。今天有点累。"
"你停的那个河滩位置，还记得在哪儿吗？"
"桥北侧下了桥面有一条斜坡，坡度不算陡，尽头是一片碎石滩。车能开下去。接人的点就在碎石滩挨着桥墩的那一块。现在估计草都长疯了，膝盖那么高。"
陈屿看着窗外，楼下那棵泡桐的树冠在风里晃着，叶子背面翻出淡白色。"你还能找到那个地方吗？"
老周那边安静了一阵。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精神了一点，像人估算距离时先把气吸足了再说话。"能找到。我下午可以过去一趟。你要来的话，我在桥北等你。"
陈屿挂了电话。手机屏幕黑了以后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水杯水面微微抖着，是楼下有人在搬什么东西，地板传上来的震。她把刚才拍的那张路线图点开，两根手指把图撑大，看到弧线末尾那个点，旁边写着"停车三分十七秒"。盯着看了几秒才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去拿外套。
秦屿从卧室里出来，身上穿着在家常穿的那件灰毛衣，靠在门框上看她穿外套。他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车钥匙上，停了一下，问："去哪？"
陈屿正在门口弯着腰系鞋带，头也没抬。"去桥北。老周带路。"
秦屿没再问。他靠着门框的手换了换位置，拇指在木头边沿上蹭了一下，像还有什么话，但又咽回去了。
陈屿把鞋带拉紧，直起身去拧门把手，侧身迈出去，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带过来一阵穿堂风，桌上的笔记本纸页被吹得翻了一下。
